第20章 考察团
小磨香油调的面,揉得透,蒸出来个个开花,花面上散着油香。她把馒头码在大盘子里,用保鲜膜封好,一路抱着走到诊所,放在候诊区的茶几上。

    贾雯雯从数据室那间新装好打印机的房间里出来,看见母亲站在新漆的白墙旁边,头发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擦掉的干面粉,手里端着一个大瓷盘。她忽然觉得这间新开张的诊所和美国任何一个她见过的医疗场所都不一样。它闻起来不像消毒液,不像病理科的福尔马林,也不像候诊室塑料椅的综合气息。它闻起来是馒头刚出笼的那个味道。

    贾国良站在诊室门口,门框上那块生铁铸的老门牌已经重新挂好。他低头系好白大褂的扣子,把檀木针盒放进治疗床边那个新装的无菌操作台上的指定位置,然后把马美玲递来的开锅馒头放在候诊区茶几上,让每个人趁热自己拿。何医生拿起一个掰开,里面的热气冒出来,她说了一句话:这馒头比剪彩更像剪彩。

    史蒂文斯教授站在候诊区门口,咬了一口马美玲递给他的开花馒头。他没有立刻评价面食本身,只是盯着诊所墙上那幅新挂上去的经络解剖对照图,图上是贾国良用红蓝两色笔自己画上去的经络走形与脊神经后支的对应标注。他把馒头咽下去,说最近的数据分析结果显示,分经辨证组的受试者接受针对性选穴治疗后,岛叶前部异常激活的下降幅度稳定在百分之三十五以上,而未按分经辨证操作的对照组只下降了不到百分之十。

    “在我们神经科学领域,如果一种药物能稳定地把某个脑区异常激活压降百分之三十以上,它就是可以申请专利的核心分子。你父亲没有任何分子专利可申请,但他有比分子靶向更早的临床思想。”

    加文接过何医生递来的馒头,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看着贾国良。他说公司已经批准了新一批保险目录审阅方案,这次审核不再把他父亲的治疗方法归类为“替代医学”,而是正式以一个单独的类别纳入评估,中医辨证针刺治疗。他说这不是特殊照顾,是因为他和他的团队在近几轮审计数据中,的确看到了分类治疗后疼痛评分和功能障碍指标下降的统计学显著差异。

    何医生把马美玲递来的另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分给新搬来的楼上租户,一个墨西哥裔的按摩理疗师,叫里卡多,刚从东洛杉矶搬过来。何医生用她不太流利的西班牙语夹杂英语说你搬进来就是我们这条街的一员了,里卡多用他不太流利的英语夹杂中文回答说明年如果马美玲的花坛种薄荷,他可以教她怎么做薄荷按摩膏。马美玲听不懂英语和西班牙语,但她看懂了他手里比划的揉捏动作,用河南话回了一句:那以后你揉背,我管馒头。里卡多竖起两个大拇指表示成交。

    贾雯雯站在新换的电子病历归档柜旁边,把当天所有新增的文件放了进去: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糖尿病研究中心寄来的联合观察邀请函、禹州合作社最新一批出口药材的海关检疫清单、何医生诊所上月保险结算报表中第一份被加文团队标注为“辨证针刺治疗”的报销类目确认副本、刘律师留下的工作签证续签回执复印件、以及黄彼得太太烤的曲奇包装盒(空盒,用来装u盘备份)。她把数据柜关上,又打开,重新对了归档顺序。做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在候诊区那把旧藤椅上——何医生从老诊所一路留下的那把,用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父亲今天在诊所门口挂上了他自己的牌子。名字印在中文和英文拼音之间,既不用刻意解释,也无需再反复证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