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国良当时正在隔壁诊室给黄彼得做巩固治疗,忽然听到何医生喊他。他起完最后一针,洗过手,走到隔壁。林医生站在治疗床旁边,手里拿着半截针柄,另外半截断在病人腰部皮肤下面,露在外面的断端只有不到一毫米。病人趴在床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何医生说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建筑工人,腰肌劳损,林医生在肾俞穴进针,捻转的时候针从根部断了。
贾国良戴上手套,用手指在断针周围的皮肤轻轻按压,确认断端的具体位置。然后他让何医生拿来一把止血钳,沿着针体陷入的斜面方向,稳稳夹住断端,顺着原路捻转退出。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断针完整取出,针孔处只有一点点渗血。他在针孔周围涂了碘伏,贴了创可贴。
处理完之后,贾国良让何医生把病人引到另一间诊室休息观察,然后把林医生叫到治疗床旁边。何医生听见他问林医生,刚才发现针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林医生说他脑子里一下子全白了。
“断针是针灸临床里不太常见但也不是极其罕见的事。不锈钢针反复消毒使用,金属疲劳是客观存在的。但今天这根针不是疲劳断裂,是你进针角度偏了,针尖碰到了髂骨后缘的骨面,你没有及时退针调整,反而继续用捻转力往下推,针在骨面上硬顶,针根吃不住力就断了。”
他从弯盘里拿起断掉的半截针柄,放在治疗灯下让林医生看断口的纹路。针体断口外侧有轻微刮擦痕,内侧呈斜向扭转纹,是典型的骨面应力折断。他告诫林医生,进针碰到骨面的时候,手下会有明确的硬质感,这种感觉和穿过筋膜、肌层都不一样。一旦碰到骨面,必须退针到皮下,调整角度后再重新进,绝对不能硬推。然后他取出一根新针,在林医生的虎口上刺入,进到一半忽然停住,让针尖顶在他的第一掌骨骨面上。他让林医生自己感受一下,是什么感觉。林医生说像用筷子戳石头。
“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次进针,只要手下出现这种感觉,就退针调整。”
当天门诊结束后,何医生召集了简短的会议。她没有批评林医生,只说从今天起,诊所每间诊室的无菌操作台上加一盒一次性无菌针灸针,作为常规备品;所有重复使用的针灸针,每次出诊前由操作者自己逐根检查针体有无弯曲、锈蚀或肉眼可见的疲劳痕;同时更新不良事件记录表,断针事件按加州针灸局标准逐条记录,包括断针发生位置、取针方法、患者后续观察情况。
贾国良在何医生的建议补充完之后,又在自己的病历本空白处写了处理方法,断针取出后要在病历上记录断端完整性确认——取出的针尖和针体是否完整,针孔有无残留。这条细节他不只是写给林医生看的,也是写给自己以后可能处理同类情况的任何同行看的。
断针事件当天晚上,何医生给贾雯雯发了条微信。她说林医生今天出了差错,差点造成一起医疗事故。但贾医生当着病人的面没有慌乱,让她很放心。
“还有一件事。我们周围好几个持照针灸师,一听说诊所新来了一个老先生,手把手教针感触诊、带新人纠进针角度,都想到这边来跟着跟诊。这些人不缺学位,不缺证书,就是在病人面前摸不准经穴的走向,不敢下手。”
贾雯雯问她多少个人。何医生说先来了四个,都是拿到执照不满三年、在别的诊所打散工的年轻针灸师。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姓周,今年刚从南加州一所中医学院毕业,她的导师推荐她到唐人街的几家诊所做轮转跟诊,周医生是听到林医生的事之后自己找上来的。她说林医生跟她同校,告诉她在这间诊所里有个老中医,是真的会把针拿在你手上让你感觉骨面阻力,而不是只发讲义。
周医生到诊所那天是周四。她穿了一件熨得很平整的白大褂,说话很轻,但问问题的时候很直接。她跟贾国良跟了三天,第三天中午忽然问了一个让他从头讲起的问题。
“贾老师,我看您在不同病人身上同一个穴位进针角度都不一样。风池穴,您在那个高血压头痛的病人身上针尖朝对侧眼球方向,在颈椎病病人身上针尖朝下颌方向。这两个角度有什么区别?”
贾国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针盒里取出一根针,又让周医生把自己左手伸出来,在她手背合谷穴旁边画了一个点。
“风池穴在胸锁乳突肌和斜方肌之间的凹陷处,教材上说针尖朝对侧眼球或下颌方向。但实际操作中,方向取决于你要把针感引到哪条经上。高血压头痛的证型如果属于肝阳上亢,配太冲,泻法,针尖要朝向对侧眼球,把上冲的肝火往下引。颈椎病如果属于太阳经经气不利,针尖朝下颌方向,针感沿着枕下肌群的肌间平面往下走,顺着足太阳膀胱经往下传导。穴是一样的,方向不一样,效果就不一样。”
他让周医生把左手举起来,按在自己的风池穴上,一点一点地调整按压角度。然后他让她反复感受不同方向上针感的走向差异,指导她慢慢调整拇指定位,让她记住这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