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考察团
父亲也是中医。他在安阳一个乡镇卫生院干了一辈子,退休的时候卫生院把他的诊室撤了,换成了全科门诊。他在家里把处方笺码得整整齐齐,每天早上还是按以前出诊的时间起床,坐在书桌前翻医书,翻到中午,没有人来。他去世之后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他从六十五岁到八十岁,十五年间写了四十多本病例记录,每一本都跟贾医生这本一样,密密麻麻,没有任何出版物引用过其中一句话。”

    “贾医生,你在美国这几个月做的事,不只是给你自己考了个执照,也不止是帮几十个病人治好了病。你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性,在国内被认为是经验医学、缺乏科学验证的一套诊疗体系,在一个对证据要求最严苛的环境里,用他们自己的影像学工具和统计标准证明了自己的临床价值。你今天在西医学术体系里被承认的这部分,正是我父亲那一代人最不甘心被忽视的部分。”

    赵处长走后,茶几上多了一包安阳产的小磨香油。他说这是他太太从老家寄来的,来美国之前专门用防撞泡沫裹了两层,放在行李箱最中间,说是万一碰上能懂手擀面皮的人,就别只蘸醋。马美玲把香油瓶拿在手里转了转,第二天擀了一锅新皮,全家一起吃了顿捞面,拌的就是赵处长那瓶小磨香油。

    贾国良吃面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瓶油是你爸那些病历换来的。不是等价交换,是有人记着。贾雯雯放下筷子,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她想起自己那篇论文的致谢部分,想起安德森教授圈的那行字,想起何医生把父亲的针盒放进诊所档案柜最上层时说“这是以后要给更多人看的东西”。

    六月中旬,贾雯雯在公寓楼下收到了一封从国内寄来的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信封上的字迹很潦草,寄件人写的是禹州王大叔。信里说,他儿子从美国回去之后把这边的情况都跟他说了,村里几个老药农听了特别高兴,说咱禹州的药材终于卖到美国去了,不是当原料低价卖给中间商,是直接按道地药材的标准在贾医生这里用的。信的最后附了一句话:禹白芷和禹南星今年扩大种植面积的计划已经报到市里了,市里批了四十亩,用的是你写的出口资质申请文件里的标准化种植参数。

    贾雯雯把这封信递给父亲。贾国良看完,从茶几上拿起他记药材使用效果的那个本子,翻到禹白芷那一页,把王大叔信里的内容概括成几个要点补在了笔记后面:标准化种植,四十亩,出口资质申请已通过。写完他想了想,又在末尾额外加了一行:也许等这四十亩收下来,何医生诊所里的那些低收入老年病人就能用上真正来自道地产区、炮制工序可追溯的中药,而不再是唐人街药铺里那些产地和加工方式都经常难以确认的代用品。

    赵处长回国之后,考察团的反馈报告是以正式公函的形式发过来的。省中医药管理局国际合作处用正式发文号通知洛杉矶这边:贾国良医生在UCLA医学院完成的针灸临床研究扩展病例数据,已被纳入河南省中医药海外推广试点案例库,作为“中医临床个体化辨证论治模式在国际学术体系中的适应性转化”的参考范例。

    另附一份禹州市中药材出口加工标准化试点方案的初审意见,意见书里引用了贾雯雯整理的北美中药材出口资质申请文件中的多项关键要求,明确建议将蜜炙禹白芷和九蒸九晒禹南星列入优先通过的海外推广品种。意见末尾还有一行补充说明:本试点部分技术参考依据来源于贾国良医生在加州临床实践中形成的道地药材疗效对比记录。

    贾国良把公函放进茶几抽屉里,跟刘律师留的工作签证续签文件、何医生的保险结算审计报告、黄彼得的扩展病例观察记录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快满了。

    何医生诊所的新铺面装修完毕那天,所有人都来了。

    安德森教授和史蒂文斯教授从学院那边开车过来,史蒂文斯还带了一盆他自己养的绿萝,说这盆绿萝是从他家阳台上的那株母株分出来的,换过三次土,放在诊所候诊区能吸甲醛。何医生接过来放在候诊区的茶几上,说这是她收过最有科学精神的礼物。

    黄彼得带了他女儿烤的巧克力曲奇,装在铁盒里,铁盒外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中英文写着:临床试验样本,胃食管反流患者停药后维持缓解期超过二十四周。他说这盒饼干不属于任何正式研究,但可以作为非盲态下的情绪干预手段辅助使用。

    加文·沃克没有带文件,带了一盒蝴蝶酥。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在非公务场合来唐人街,走错了两个路口才找到这间新铺面。何医生说那你以后会更常来。

    刘律师也来了。他没有带文件,带了一个相框,里面是父亲那张檀木针盒的黑白照片,摄于他最早在国内老诊所开业当天,由县文化馆摄影师拍的。马美玲接过照片,把相框擦了一遍,放在新诊室的窗台上,针盒就摆在前面的针灸弯盘旁边。她摆好之后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这东西放这里,比什么都像诊所。

    马美玲早上三点就起来发面,在公寓那口不大的蒸锅里蒸了两屉馒头。馒头用的是赵处长留下的安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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