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是我父亲
的茶,低头在读她屏幕上的那段记录。他没有点评她的措辞,只是把她的茶杯也拿走了,再回来时两杯都重新倒满了热的。

    林医生被贾国良骂哭的那一天,何医生一点都不意外。

    事情是这样。林医生独立给一个肩周炎病人做针灸,取穴选了肩髃、肩髎、臂臑,穴位定位没问题,进针角度也标准,但病人扎完之后说感觉不大。贾国良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等病人走了之后叫住林医生,问他一个问题:这个病人的肩周炎是哪条经的问题。林医生说是手阳明大肠经。贾国良又问,那你为什么只取了手阳明的穴,没有在远端配合谷和三间,也没有在腿部配条口透承山。

    林医生愣住了。他说教材上肩周炎的推荐配穴列表里,近端取肩三针就是标准操作。

    “教材上这么写,是因为编教材的人必须假设一个最典型的证型。但是这个病人的肩痛不是固定痛,是活动到某个角度才开始痛,活动开了疼痛反而减轻。这是气滞型的肩痹,不是瘀血型,不是痰湿型。气滞型的针法要用泻法,要配上远道取穴把经气引过去。你近端扎得再多,经气不通,效果就是不行。”

    林医生没有顶嘴,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放下针灸弯盘,推门走出去,径直走进过道。贾雯雯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楼道尽头靠着墙,把眼镜摘下来对着墙一个劲地抹眼睛,背心边沿勒出两道深筋。她说父亲就是这样教人的,不是针对他,只是话不好听。林医生摇了摇头,说在学校里读到过针刺补泻手法的章节,也考过试,但站在一个活生生的病人面前时,他才发现那些标准穴组只在证型完全匹配的时候才会起效,稍微偏一点,病人就没感觉,而更准确选穴所需要依赖的那种判定能力,他还不具备。

    “这不是在学校能学会的,也不是我父亲只跟你说一两遍就能马上掌握的。”贾雯雯靠在墙边,语气放得跟平时处理随访记录时一样平,“他当年跟着我爷爷,头五年只做助理,只能看,不能扎针。你能从一开始就上手已经很不错了,只是他自己从来不说这些事。”

    林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第二天中午轮到他再给另外一个肩周炎病人做治疗,他没有按照教材上的推荐配穴方案去套,而是先在病人小腿外侧足阳明胃经上的条口穴按压,确定酸胀感最集中的那个点之后,再用泻法往下进针,又配合合谷、三间和臂臑,三条经同时取。留针二十分钟后让病人试着抬胳膊,病人说确实松了。贾国良站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没说夸奖的话,只是在病例本的备注栏里用铅笔写了一行观察记录:近端结合远道循经,配穴逻辑正确。他把铅笔放回桌上,午饭时把自己的蒜泥白肉分了两片给林医生。林医生把肉夹进碗里,没有抬头,但把蒜泥往饭里拌了拌。

    扩展病例报告正式提交给安德森教授那天,贾雯雯在文档正文里把何医生、林医生、加文、社区中心的苏珊、隔壁邻居玛莎的名字全部写进了致谢部分。她这么写的时候也想过,这些名字在论文致谢里也许有点不合常规,但她还是写进去了。这些人不是研究者,没有参与实验设计和数据分析,但如果没有他们,父亲的研究早就被贝内特的律师、WellConnect的审计函和那些随时可能关闭的门挤散了。

    安德森看完致谢部分,没有删,只是用红笔圈了最后一行:致父亲贾国良,他用本子记了几十年,我开始试着用他看得懂的方式把本子延续下去。他在这行旁边写了三个字:“Keep it.”然后把报告转给了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糖尿病研究中心的那个临床研究员,建议在下一轮联合观察中把扩展病例的数据同步整合进去。

    跨太平洋的邮件是从禹州发过来的。

    邮件是王大叔的儿子用合作社的公用邮箱写的,说荥阳那边有人到禹州来考察,看见禹白芷和禹南星的炮制加工流程才听说,贾医生在美国这边已经拿到了执照,还做了研究项目。村里几个老药农合计了一下,想把第一批按照出口标准加工的道地药材发一个样品箱过去,看看能不能在何医生诊所里试用。信的最后说:“贾医生,我不要你给钱,你是给咱禹州长脸。要什么药材你尽管说,咱给你寄。”

    贾国良把王大叔儿子的信一个字一个字读完,递给了贾雯雯。他说不是写给咱一个人的,是写给在外面替老家手艺说了话的所有人。贾雯雯把信拍照存进手机里,在电脑上调出王大叔的药材种植记录,对着那页从国内发来的药材目录,开始按父亲手写的北美中药材质量评定标准逐条比对。她在心里已经想好了,等这批样品经过父亲、何医生和几位长期服用炮制中药材的老年病人试用之后,她会帮王大叔的儿子和女儿整理一份禹白芷和禹南星的加州出口资质申请文件。她查过,道地药材如果配合完整的炮制工艺记录、可追溯种植环境和重金属检测报告,就可以申请以传统植物药类别进入美国市场。文件虽然繁琐,但她现在对这套程序已经摸得比半年前清楚多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工作备忘录里,现在唯一需要的,是等样品到了之后先由父亲那边完成临床疗效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