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团一共七个人,带队的是河南省中医药管理局国际合作处的一位处长,姓赵,五十出头,说话带着浓重的豫西口音。团里有许昌市中药研究所的两个研究员,一个负责药材种植,一个负责炮制工艺标准;另外两个是禹州当地中药材合作社的代表,其中一个正是之前给贾国良寄过出口样品的王大叔的儿子。
赵处长站在诊所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生铁铸的老门牌,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说这块牌子他见过,放在贾家老宅的老诊室门框上,他八年前去禹州调研的时候路过那间老房子,当时门牌还在门上挂着,是一位同行指给他看的,说这户人家祖上三代都是坐堂中医,从清代光绪年间就没断过。他说没想到这东西会在这里重新见到。
何医生把候诊区收拾出来给考察团做临时接待。贾雯雯负责翻译,把父亲在UCLA医学院做的研究项目、扩展病例的随访数据、何医生诊所的保险结算模式、以及林医生正在接受的临床培训计划,全部整理成中英文对照的材料,每人一份。
赵处长听完汇报,问了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贾医生的研究项目里用的中药材是从哪里采购的。贾国良把王大叔儿子上次寄来的样品箱搬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分装好的禹白芷、禹南星、怀牛膝、丹参,每一样都用真空袋封着,袋子上贴着标签,标注了产地、采收年份、炮制方法和重金属检测编号。
“这些药材在国内的中药市场上不算稀缺品种,但它们的炮制工艺是禹州当地的非遗技艺,九蒸九晒、蜜炙、酒炙这些古法在工业化生产线上做不出来。我现在在这边开方子,能用禹州的药材就用禹州的。不是别的地方的药材不好,是道地药材的疗效更稳定。比如禹白芷,它的挥发油含量比普通白芷高出不少,蜜炙之后辛散之性减弱,温通之力增强,用在寒湿型的痹证上效果就不是一回事。”
那个负责炮制工艺标准的研究员接过一袋蜜炙禹白芷,打开闻了闻,又对着光仔细看切片边缘的焦糖色。他说这根白芷蜜炙的时候用的是文火,收得恰到好处,外面微焦里面还是白色,断面有光泽,这种品级的蜜炙白芷在国内的药材市场上已经很难找到了。他指着切片边缘那一圈均匀的金黄色焦化层说,这是用槐花蜜在铁锅里用手工颠出来的,温度控制全凭经验,机器滚筒做不出这种由外向内逐渐渗透的焦糖纹。
贾雯雯当场把她之前整理的北美中药材出口资质申请文件目录打了一份给这位研究员看。文件列表里涵盖了道地药材产地证明、炮制工艺标准化记录、重金属和农残检测报告、以及加州公共卫生局对植物药进口的几项关键要求。研究员从头翻到尾,翻到“炮制工艺可追溯记录”那条时点了一下头,说这条如果能有完整的非遗保护项目认证,通关会更容易。
赵处长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提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问题。
“考察团回去以后,我会往省里报一个建议。建议在禹州设立一个面向海外道地药材出口的标准化加工试点,合作社直接对接贾医生这边临床使用反馈,按照北美市场对中药饮片的进口要求逆向调整加工标准。这样一来,禹州的药材出口就不是一单一单零散地寄,而是可以整柜走检疫,进到洛杉矶的药材批发市场,然后辐射到更多拿到针灸师执照的中国医生手里。另外,”他把手按在贾国良那本翻旧了的病历记录上,“如果贾医生愿意,我还会建议把你这套临床辨证记录纳入国内中医药海外推广的试点案例里,供以后想在海外执业的中医师参考。”
何医生站在旁边听完这段话,等赵处长低头整理公文包的时候,悄悄跟贾雯雯说了一句话:他们不是只来参观的。他们是来把你爸把这几个月在国外做成的事正式写进国内中医药海外发展的官方报告里。
赵处长在洛杉矶的最后一个晚上,没有去酒店住。他把考察团其他成员安排回酒店之后,一个人跟着贾国良回到了公寓。马美玲看见来了客人,放下手里正在择的韭菜,说要包饺子。赵处长说他来擀皮。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撒上扑面,把面团在掌心转了第一圈。擀面杖推出去拉回来,面皮从中间往四周慢慢变薄,他用的是北方人最传统的手法,一只手擀一只手转,面皮圆得很规整。
马美玲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这手法不是家里学的。赵处长说他小时候在安阳乡下跟姥姥长大,姥姥是山东人,包饺子一直手擀皮,他从小就在案板边学着转面团。两人一个擀一个包,茶几上很快排满了白生生的饺子。
煮好的第一盘饺子端上茶几,赵处长用筷子夹起一个,咬开,里面的韭菜鸡蛋馅还淌着一点热汤汁。他说了一句话:在美国吃到这种皮,比吃任何东西都像回家。马美玲没有接话,只是又往他碗里多夹了两个。
吃过饭,赵处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马美玲泡的铁观音,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些病历本、研究资料和何医生送来的保险结算单。他说了一件事。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