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在洛杉矶华人圈子里有一个不太好听的绰号,叫“保险杀手”。他是一家医疗保险公司的医疗审核主管,过去五年里专门负责审查替代医学的治疗项目,被他否决掉的针灸理赔申请不下三百份。何医生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颗咬不动的铁蚕豆。
“他去年做过一件事。”何医生说,“把湾区一家中医诊所的所有慢性疼痛病例调出来,用统计学方法证明针灸和物理治疗之间没有显著性差异,然后直接发通知给合作的保险公司,要求把针灸从报销目录里剔除。那家诊所做了十五年,半年之后就关门了。”
加文来的时候带着三个人。一个是保险公司的精算师,拎着一个能装下整个医院档案的公文包;一个是公共卫生政策的咨询顾问,戴着一副跟她的表情一样保持弧度的金丝眼镜;还有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年轻人,全程低头在平板上做记录。
坐下来的第一句寒暄还没结束,他就已经把一沓调查报告摊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把手放在报告封面上,像翻开病历本那样翻开了第一页。
“贾医生,截止到上个月,您参与或接受咨询的诊疗病例已经超过五十例。我不质疑这些病例的效果——您的受试者说的都是好话。但我有几个问题。”
他翻开调查报告的第二页,上面是一个详细的统计表格。
“在这五十例病例里,三十二例的初步有效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但您的辨证分型和穴位选取,不同病人之间有差别。同样是偏头痛,受试者003号和受试者017号用的穴位组合不完全一样。我的问题很简单:如果针灸是科学,为什么同一个病不用同一个方案?”
贾雯雯把这段话逐句翻译过来。贾国良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从茶几下面摸出每天在用的那个本子,随手翻到中间一页,纸张边缘已经磨毛了。
“003号病人,偏头痛发作的时候眼眶胀痛,怕光,一疼就不想吃饭,舌苔白腻。中医辨证这是痰浊上扰,所以选穴是丰隆、中脘、风池。017号也是偏头痛,但他是单侧太阳穴跳疼,口干口苦,大便偏干,舌红少苔,辨证是肝阳上亢,选穴是太冲、侠溪、率谷。这两个人症状不同、舌苔脉象不同、体质背景不同,如果我用同一组穴位去套,003号可能会更不舒服。你做的统计表格只写了‘偏头痛’三个字,你觉得表格比病人大,那病人就只是一个数字。但在我这里病人比表格大。”
加文不是容易被打动的人。他听完之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但合上封皮之后依然看着贾国良。
“您的话我可以记在报告里。但我们需要能放进统计软件的证据,不是一个人记了几十年的本子。”
史蒂文斯教授没有说话。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初步脑功能影像分析报告,放在加文面前,翻开到第三页。
“加文,这是受试者003号和受试者017号的针灸前后fMRI扫描对比。003号,就是贾医生说的那个痰浊上扰的病人,针刺丰隆和中脘之后,岛叶前部的异常激活明显下降;017号,肝阳上亢的那个,针刺太冲和侠溪之后,前扣带回皮层的活跃程度下降了约百分之四十。这两个人用的是不同的穴位,但脑功能成像都出现了显著改善,都是客观数据。你如果需要一个统一的解释而非仅仅一个统一的穴位组方,这里就是统一的解释:不同的辨证路径,对应不同的神经靶点。”
加文看着那两张彩色脑图对比,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放在茶几边缘。然后点了点头。
“如果被审计组问到‘一致性问题’,至少现在有了可引用的影像学客观依据。”
加文没有在当天给出结论,但他说第二天会再来“补充一些细节”。贾雯雯送走这一行人之后直觉告诉她,第二批的问题会比第一批更难缠。果然,次日上午加文带着相同的团队再次登门,这次手里多了另一份报告。
“我们调阅了所有可以公开放映的就诊记录。”他坐下之后直接开始,“发现在伦理审查委员会批准的研究项目之外,有不少视频和照片流传在社交媒体上。其中包括一位印度裔老年女性肩袖损伤的治疗过程。这段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超过两万次。”
他转头看向贾雯雯。
“研究豁免不覆盖社交媒体展示。如果这段视频的拍摄和传播未经伦理委员会批准,它就属于未经授权的医疗记录公示。在加州法律中,这可以构成对患者隐私权的侵害。”
贾雯雯愣住了。那个视频是阿米拉自己用手机拍的,内容是她母亲在诊疗室里当场把右臂抬过头顶的过程。阿米拉把视频传给了几个亲戚,后来不知道被谁转发到了本地一个印度裔社区群里,播放量就这么滚上去了。这件事她根本不知情,更谈不上什么“未经授权的公示”。
“这段视频的拍摄者不是我们。”
“但视频中出现的主体是你们。”
贾国良从头到尾没有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