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病历审核通过的话,”何医生说,“以后低收入老年人来看针灸,至少有一部分费用可以由保险承担。对很多老人来说,这决定他们来不来得起。”
贾国良接过病历一页一页翻看,前几页的症状记录写得还是比较详细,但后面的辨证分型只写了“肝肾阴虚”,没有像他过去那样拆分成多个证候要素。保险审核那边可能会因此认为诊断依据不充分。
“每个人的辨证都应该有它的来路。同样的肝肾阴虚,不同的人症状侧重应该是不一样的。有人侧重头晕耳鸣,有人侧重腰膝酸软,有人半夜口干得睡不好。病历里把这些具体的点写清楚,审核的人才不会觉得它是千篇一律。”
何医生拿出手机把这些话记在了备忘录里。她说贾医生每次随口说的话都能顶她在美国上好几节中医理论课,贾雯雯在她旁边,正端着一碗酸辣汤等父亲,听到这句忽然意识到何医生说的是很认真的实话。
晚饭吃饺子。马美玲擀皮儿越来越快了,何医生拌馅越来越熟练了。两个女人一个擀一个包,茶几上摆满了白生生的饺子,像一排等着下锅的银元宝。
贾雯雯把醋碟调好,水烧开,饺子的香气灌满了整个客厅。她忽然觉得这种场景很像过年,父亲在沙发上翻书,母亲在桌边擀饺子皮,家里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吃食。她已经有四年没有回家过过年了。
马美玲把煮好的第一盘饺子端到茶几上,招呼贾国良趁热蘸醋吃。贾雯雯夹起一个尝了一口,馅儿是猪肉大葱的——在家里吃了无数遍的味道,还是母亲的手艺。她想起父亲来美国之前说过的话:你母亲这辈子只有两件事拿手,做饭和种菜。但现在她觉得不止那两件,母亲能在洛杉矶的公寓里让她吃出老家的味道,这件事本身比擀面皮更不容易。
何医生当然也在。她咬了一口饺子,说跟她们广东的虾饺是不一样的香。马美玲说下回做韭菜鸡蛋的,更香。饺子盘在茶几上转了好几圈,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躺在盘子中央。搁在三筐鸡蛋和一张借条上从负债开始的那个高泉村,谁也不会想到,在洛杉矶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公寓里,一盘饺子能聚起来自河南、广东和越南的三家人。
“等执照考试通过那天,我还来,给你带红酒。”何医生说。
“考个试有什么好庆祝的。”贾国良笑了笑。
“不是为了庆祝考试,是庆祝你终于可以合法地在这里给人看病了。”何医生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走,“到那个时候,今天所有莫名其妙被塞过来的障碍,就都不算数了。”
那天夜里,贾雯雯把这些都写进了她的笔记里,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去做点什么。受试者092的女儿会做记录和表格送过来,何医生会为了认证标准跑好几趟。她想为这段时间一直跟着父亲的一名义诊翻译。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最需要被翻译的到底是什么。
洛杉矶三月的早晨,一个意料之外的病例悄悄挂在社区公告栏上。
那是苏珊,莉莉的母亲在社区中心布告牌上贴了一张手写海报,海报上只写了时间地点,标题是“中国医生免费健康咨询日”,地点在社区中心的小活动室,末尾附了一句,现场有中文翻译和轻食茶点。
贾国良事先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是头天晚上被贾雯雯告知有这么一个活动,而且已经报满了名额,一共二十个,两天就被约满了。这些人很多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中药、什么是经络,只是听附近几个邻居说这个中国医生治好了她们的偏头痛和痛经,就过来了。
贾国良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里面坐满的各色老人,有的走路要拄拐,有的是子女搀扶着来的。贾雯雯站在旁边,手里抱着父亲的针盒。
“就当是义诊吧。”她轻声对他说。
贾国良点了点头,坐到了桌子后面。
下午四点活动正式开始,总共看了十二个人。多数是关节疼痛、失眠、更年期综合征这类老年人多发的病。贾国良一一望闻问切,不懂英语的就由贾雯雯在旁边翻译。每看完一个病人,贾雯雯就在表格里记下诊断和处方。凡是需要针灸的,他就当场施针,手法跟在国内坐诊时一模一样。
四点半左右,一个六十多岁的墨西哥裔老人坐到了桌前。他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空腹血糖18。他说他的家庭医生要把二甲双胍加量,但胃受不了,想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贾国良接过化验单,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老人的面色,颧骨处两块暗红,嘴唇干得起皮,舌苔薄黄,舌质偏红。伸手搭脉,右寸关的位置弦细而数。他问了几个问题:是不是总觉得口干,喝多少水都不解渴?是不是晚上要起来好几次上厕所?是不是最近瘦了?
老人听不懂中文,贾雯雯翻译过去。老人的女儿在旁边,不住地点头,用英语对贾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