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考试有实操吗?”贾国良问。
“有。”何医生说,“CALE考试分笔试和实操两部分。笔试考中医基础理论、针灸学、中药学、西医基础医学和加州法律伦理。实操考试在考官面前现场操作,包括诊断、选穴、针刺和灸法。笔试有中文版本,实操可以用中文作答,但病历书写必须是英文。”
贾国良把煎好的韭菜盒子夹出来放在盘子里。
“西医基础医学,我跟史蒂文斯教授学了不少。英文病历书写,雯雯可以帮我。至于中医理论和针灸操作,那是我每天在做的事。”
何医生笑了,说最难的一关往往不是自己会不会,而是能不能让考官接受一套他们不熟悉的辨证逻辑。CALE的考官大多数是华裔或者韩裔的第二代移民,他们的中医教育是在美国的学校完成的,用的教材是英文版的,讲辨证分型的时候会要求把证候要素拆分开来,每一部分都需要跟特定的症状对应清晰。国内那种“脉弦细、舌暗红、整体判断为肝郁气滞”的总结式写法,在他们看来缺少可追溯性。但这是后话,先把名报了再说。
何医生走后,贾国良坐在茶几前,把刘律师之前留下的那本考试大纲重新翻开。大纲的封面已经有些皱了,里面多了不少用铅笔写的笔记,歪歪扭扭的中英文掺杂在一起,字迹有深有浅,是分好几次补充上去的。
贾雯雯把一杯水放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她打开电脑里一个文档,父亲的病例记录,中医针灸临床效果观察笔记。这些笔记从机场高热惊厥的男孩一直记到最近的扩展病例,里面的每一条辨证依据都跟考试大纲里要求的拆分式写法逐一对应。她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都在帮父亲准备这场考试,从第一天开始就没停过。
研究项目的数据整理进入最后阶段时,贾雯雯在受试者的随访记录里注意到了一个特殊的病例。
那是第三批入组的一个受试者,编号092,五十七岁的墨西哥裔男性。这个病例本来在记录里位置靠后,但最近几次复查的数据走势很特别。入组前他的空腹血糖在18到20之间波动,糖化血红蛋白8.2%,已经服用二甲双胍三年。前两周的针刺调理后,他的空腹血糖稳定性在逐步改善,波动幅度明显收窄,餐后指标的上升也比之前缓了一些。
092号受试者的主诉是多饮多尿两年余,口干舌燥,夜尿三到四次,舌质偏红,舌苔薄黄,脉细数。贾国良给他下的辨证是“上消”,肺热津伤。取穴以手太阴肺经和手少阴心经为主,主穴是肺俞、心俞、太渊、少府,配穴加了廉泉和承浆针对他口干严重的症状,再加胰俞作为经验效穴。治疗原则是清热润燥、养阴生津,以相应背俞穴及足少阴、足太阴经穴为主,消渴分上中下三消,上消取手太阴、手少阴经为主。
贾雯雯注意到,092号病例的家属对针灸效果的态度在每次随访记录里都在变化。第一次陪同来的是患者的妻子,坐在观察椅上全程一言不发,临走时问了翻译一个问题:这个针会不会让血糖一下子掉得太低。第二次来的是患者的女儿,大学护理专业在读,带了一个笔记本,把父亲每天的空腹血糖值列成表格给贾国良看,问有没有统计学意义。到了第四次复诊,她带来了一盒墨西哥甜面包,说是她母亲烤的,因为家里已经很久没买过甜面包了,今天特意烤了一份带表谢意。
贾雯雯觉得这个病例值得单独整理,于是找了一个周六把092号的所有资料从头梳理了一遍。梳理完成之后她在走廊上碰到了安德森,顺便提了一下这个病例。安德森听了她的描述,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后续随访数据能保持这个趋势,也许可以在三月份洛杉矶有一个糖尿病管理的跨学科会议上拿这个病例做个小范围的讨论。
“黄彼得的胃食管反流病例也可以一并整理。”安德森说,“他是医学院内部的人,他的病例在学院内部有说服力。”
贾雯雯把这件事记在了备忘录里,这是父亲第一次有可能以西医学术宣讲的形式参与这种跨学科讨论。以前他讲的都是自己病人的故事,这一回可能要面对的是一群研究消渴病几十年的专家,坐在一起共同探讨同一个病例。她知道父亲不怕这个,但她想让父亲的辨证逻辑能被更多临床医生理解。
何医生第三次来公寓,带来了一盆活的薄荷。
不是花店里那种塑料盆的观赏薄荷,是她从自家后院挖出来的,带泥带根,用一个旧花盆装着。她把薄荷放在茶几上,说能驱虫,放在花坛边上还能防蚊子。
马美玲接过花盆,说正好花坛里的薄荷被上个月那场雨打蔫了两棵,可以补上。两个女人又凑在一起研究花坛的布局去了。
何医生这次来不只是为了送薄荷。诊所里有一批加利福尼亚州低收入老年保险的针灸报销申请需要补充病历材料,她把这些病历整理了一下,想请贾国良帮忙补齐辨证分析的部分。她的诊所接了这种由政府补贴的医保之后,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