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医生,我对刚才颈椎病病例里手太阳小肠经这一说法很好奇。针灸理论里认为这个经络路线到达肩膀,在现代解剖中哪一条神经通路跟这个路线最接近?”
贾国良没有回答,看了看女儿。贾雯雯稳住呼吸替他回答:“经络可能并不对应某一条单独的解剖结构,它更像是多重组织平面之间的功能性通道。这个在最近的研究中已经被提出来了。”她把父亲之前跟史蒂文斯教授解释的话复述了一遍,只是这次用了英文,说给自己听,也说给整场的人听。
散场之后,听众陆续离席。安德森单独留了贾国良一会儿,问了一句:明年五月西海岸有一个更大规模的整合医学大会,如果有完整的临床观察数据,他可以帮贾国良申请一个专题报告的位置。
贾雯雯把话传给父亲。贾国良点了点头:“能帮上忙我就去。”
回去的车上,贾雯雯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你刚才站台上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什么?”
“那么多人看着你。”
“我看病的时候眼里只有病人。”贾国良说,“台上台下都一样。我又不是来讲相声的。”
贾雯雯笑了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洛杉矶十月的晚风灌进来,凉爽干燥,跟老家秋天傍晚的风很像。
论坛上最后一个提问的人,是一位坐在后排一直没有说话的华裔中年女性。散场之后她没有走,站在门口等贾国良,等别人都散了才走上前来。她姓何,在圣盖博开了一间不大的中医诊所,已经有加州的针灸师执照。
“贾医生,今天台上的病例我都看得很认真。”何医生说,“您讲的这些,我在诊所里也经常遇到,不过您今天的报告有一个地方,我看了之后总觉得不太够。”
“哪里?”
“您没有病历系统,或者说您有,但它装在您脑子里。如果将来想在这边合法执业,光有一个研究项目是不够的。加利福尼亚州对针灸师的临床记录要求很严格,每一次接诊都必须记录症状、辨证分型和随访。没有这个系统,您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走。”
贾国良没有立刻回答。何医生说得对,他的病历方式是把一切放在脑子里,需要的时候打开它。在国内这没有问题——他的病人来自固定的几个乡镇,名字、病史、上次开的是什么方子,他都能记清楚。但在这里,仅研究项目里就有三十个受试者,往后人数只会越来越多。
回到家,他在茶几上摊开自己的病例本,把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翻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是他几十年养成的习惯,随手翻开任何一页都能回忆起当天的病人是谁、症状是什么。但他必须承认,这个习惯在洛杉矶开始不够用了。
他照着自己的疑难病历本逐页整理了一份简要临床记录,让贾雯雯帮忙着录入成电子档案。贾雯雯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在电脑里建了表格和数据模板。英文的全部用Ea录入,中文的档案保留父亲自己看得懂的格式。她在表格最上方新增了一个字段——辨证分型及选穴依据。这个字段是何医生提到之后她特意加上去的。
隔天,何医生主动找上门来。不是为了回访刚才说的那件事,而是她自己正在说服西医同行将针灸纳入保险报销目录,正缺一份说得过去的临床病例数据。两个人在公寓客厅里聊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谈妥了:贾国良用何医生诊所的名义出具标准病历记录,同时贾国良的中文病历由他自己保管;何医生负责病历的英文版本与保险接口的合规审查。
协议达成之后,马美玲端出一盘刚出锅的韭菜盒子。何医生是广东人,咬了一口说跟她们老家的韭菜粿很像。马美玲一听就笑了:“什么韭菜粿,你等着,我再给你煎两个。你配这个蘸着吃,我自己调的。”她把一个小碗推到何医生面前,里面是醋、酱油和一点点辣椒油。两个中年女人就这样在厨房里聊了起来,一个说河南话,一个说广式普通话,各说各的,互相都能听懂大半。何医生说下回带虾饺来,马美玲说那她给女儿蒸卤面。贾雯雯在边上听见,已经想好了哪天中午比较合适。
何医生第二次来的时候是用食材当理由的。周末下午,她拎着两袋虾饺和一盒马蹄糕上门,进门就跟马美玲说今天不开会,专门来蒸茶点。马美玲早就在灶上备好了酸辣汤。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了一阵,何医生用蒸笼复热虾饺,马美玲在旁边现打蛋花。贾雯雯闻到酸辣汤的醋味从厨房飘出来,是母亲惯用的那瓶山西老陈醋回了两次锅才调出来的酸度。
在客厅等着的安德森教授是被何医生顺路请来的,说既然要聊病历标准化,不如当面跟贾医生谈清楚。他跟史蒂文斯一起坐在茶几旁,面前各放了一杯滚水。公寓暖气不足,贾国良顺手把电暖器往他们脚边推近了些,两人同时说了声谢谢。
三个人坐下来把病历原稿摊开。安德森提议他们一起编一份标准化证型判断手册。史蒂文斯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用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