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公寓楼下的小花坛里种了三棵葱。
那花坛原本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矮牵牛,物业已经很久没打理过了。马美玲某天买菜回来,看见那片空地,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第二天一早,她就把从唐人街买来的小葱连根带土种了下去。
“妈,这是公共花坛。”贾雯雯站在楼梯口,“物业会说的。”
“什么物业,那花开得跟要死了一样,我种几棵葱怎么就碍着他们了。”马美玲蹲在地上,用手把土拍实,“你看这土,黑黝黝的,比咱家花盆里的强多了。过几天再种点香菜。”
贾雯雯还想说什么,被父亲拉住了。
“让她种。”贾国良低声说,“你妈这辈子就两件事拿手,做饭和种菜。在老家她能把院子种得跟菜市场一样。来这边这么多天,除了做饭就是看电视,快憋坏了。”
马美玲蹲在花坛边,用手把土里的石子一颗一颗拣出来,扔到旁边。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专注,跟她熬中药时盯着火候一模一样。贾雯雯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忽略了一件事,她一直以为母亲是那个最不需要适应的人。不会英语可以逛唐人街,没有熟人可以给国内打电话。但现在想想,母亲从小到大没离开过河南,最远的一次是去北京旅游,三天就回来了。现在把她放在地球另一边的陌生城市里,她只会用点头和微笑跟邻居打招呼。这种日子过一天两天还行,过了一个多月,已经快到极限了。
“雯雯。”马美玲头也不回,“你说这边有没有韭菜种子卖?”
“应该有吧,唐人街那个超市里有卖种子的。”
“那下次你去帮我看看。韭菜饺子,你爸爱吃。”
贾雯雯看着母亲把那几棵葱种好,又用喷壶浇了水。葱叶子在阳光底下绿得发亮,跟周围枯黄的矮牵牛形成了鲜明对比。母亲种的不是葱。她种的是她能掌控的生活,在别人的土地上。
这天晚上,安德森教授发来了一封邮件。不是关于研究进展的,是一份邀请函。洛杉矶每年秋季都会举办一场中美医学交流论坛,今年由医学院承办。安德森建议贾国良提交一份关于针灸临床应用的报告,作为论坛的特别环节。
“他说论坛规模不大,但会有很多临床医生参加。”贾雯雯把邮件内容转述给父亲,“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让更多人了解你在做什么。”
贾国良正在泡脚,脚盆里是他自己配的艾叶花椒水。他听完女儿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做报告要上台讲话?”
“当然。”
“我不会说英语。”
“我可以帮你翻译。你讲中文,我当场给你翻成英语。”
“那不是跟看诊一样吗?”
“差不多。”
“那就行。”他把脚从盆里拿出来,用毛巾擦干,“不过讲什么内容,我得先跟安德森教授商量一下。不要搞成学术报告,我不会讲那些。就讲病例。把我这些天看的病例一个一个讲出来,让听的人自己去判断。”
贾雯雯把这个意见转达给安德森。第二天安德森就回了邮件,说这个思路很好,临床病例分享本来就是这类论坛最受欢迎的形式。他还建议在病例之外,让贾国良现场演示一次针刺操作,找一个愿意上台的志愿者。
“志愿者?”贾国良听到这个提议,摇了摇头,“不行。台上的志愿者我没法仔细问诊。不知道证型,直接扎针,效果好不好没法控制。”
“那怎么办?”
“要演示可以,但得提前找好志愿者,提前辨证。上台只是展示操作过程。”
贾雯雯照例把父亲的要求转达过去。她发现父亲在涉及治疗的事情上从不妥协。不管是面对伦理审查委员会还是医学论坛,只要跟病人的治疗效果有关,他就坚持自己的方式。哪怕对方是全美顶尖的医学教授,他也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就改变自己的判断。
论坛的事情还没忙完,家里又出了一件小事。
马美玲种在花坛里的葱被人拔了。
不是全拔,少了两棵。马美玲早上起来浇水的时候发现的,原地只剩下两个浅浅的土坑。
“你说谁这么缺德。”马美玲站在花坛边,气得手都在抖,“才种了几天,葱还没长好呢。你说我种几棵葱碍着谁了。”
贾雯雯去问物业,物业说可能是有邻居觉得影响美观,但也说不准是谁干的。贾雯雯没有继续追究,只是在花坛边立了一块小纸板,用英文写着:这是我妈妈种的葱,她很用心在照料,请勿随意拔走。落款画了一个笑脸。
纸板立出去两天后,葱旁边多了一盆多肉植物。花盆是陶土烧的,盆身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英文。贾雯雯凑近一看:送给种葱的女士,这盆多肉很好养。如果想吃番茄,我也有种子可以分享。落款是Apt 3B,住在隔壁那栋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