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病历系统
笔尖指着足少阳胆经循行的段落,连着追问了四个解剖对应问题,问到第三个,他忽然停下来捏了捏自己的肩膀。

    贾国良伸手在他肩井穴按下去,左右揉了几圈,力道由轻到重,揉着揉着史蒂文斯的颈椎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你左边这条经的经气明显不如右边通。平时低头看电脑看多了。”

    史蒂文斯正要转过头答话,何医生端着蒸笼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边让大家趁热吃。贾雯雯本来一直在旁边帮父亲翻病历,她夹了一个虾饺,咬开之后里面的汤把舌尖烫了一下,马美玲在旁边数落了她两句,又顺手把擦嘴的纸巾递过来。史蒂文斯一边揉着刚才被按过的左侧肩井穴,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有意思”,然后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他那行还没写完的解剖对应备注。

    黄彼得来得最晚。他没带食物,带了一瓶红酒,说去年在纳帕谷出差时存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这是他第一次来公寓做客,进门时有些局促。马美玲接过酒瓶放在桌上,何医生主动分了一碟虾饺推到他面前,说红酒配虾饺虽然不正宗,但可以先尝马蹄糕。

    黄彼得拘谨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看见茶几上摊着的经络图,顺口问起足厥阴肝经的循行路线。贾国良拿笔在图上直接画出三条从足大趾到胁肋部的虚线,一边画一边解释为什么足厥阴肝经主疏泄,一旦郁滞,不仅会出现胁痛、胃脘胀满这些常见的消化道症状,还会直接影响睡眠和情绪稳定。黄彼得听了没说什么,把自己得胃食管反流这几年的用药史如实说了一遍,质子泵抑制剂用到什么剂量,什么时候开始失效,还附带一句“如果按你们的分型,我大概算肝胃不和”。

    贾国良没有当即给他做针刺,只是按了按他的太冲穴,按到右侧的时候黄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贾国良收回手,说今天先用手指压一压,下个星期再正式给他做针灸调理。

    何医生在旁边补了一句,她那边正好有一批病历需要把舌苔和脉象信息补全,等黄医生愿意写就诊反馈,可以顺手帮她一个小忙。

    马美玲从厨房端出酸辣汤,一人一碗,还顺便煎了几个冻饺,说光喝茶点吃不饱。安德森用筷子已经比上次更利索,夹冻饺的时候蘸了点醋,对马美玲竖了个拇指。贾国良接过妻子递来的汤碗,埋头喝了两口,然后继续跟安德森和史蒂文斯逐条确认证型手册的西医术语对译。

    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公寓的暖气片老旧,靠电暖器勉强能暖住客厅。茶几上堆满了病历本、醋碟、虾饺笼屉和史蒂文斯的笔记本。窗外楼下,马美玲的花坛里新种了薄荷和番茄苗,旁边那盆邻居送的多肉被加州入秋的凉风吹斜了一点角度,叶子还是饱满的。

    贾雯雯放下她的那半碗酸辣汤,在电脑文档最后添了一行备注。她决定把邻居送来的那盆多肉、何医生对病历标准化提的要求、黄彼得说他大概是肝胃不和这句话,全部写进给医学伦理审查委员会的年中研究报告里。这些细节以她的学术训练来看,严格来说都不能成为经得起方法论推敲的证据。但她还是打算都写进去。她只是想让读到报告的人知道,在洛杉矶这间不大的公寓里,父亲不止是完成了一项研究、看了几十个病人。他用一种看似很笨的方式,把每个人的日常变成了记录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