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问你,”朱樉拖长了调子打断,“你抓潭王那晚,府里有人拔刀没有?”
“……没有。”
“有没有人站出来替潭王喊冤的?”
“也没有。”
“连他养的狗都没叫。”
朱樉靠回车厢,声音淡淡的,“墙倒的时候,最使劲推的,都是自己家里人。
你锁他们做什么,给他们腾地方反省罢了。”
张信眼睛一亮,大拇指竖到一半:
“殿下英明。”
朱樉先一步堵住,“这半根拇指收回去。
这话出了这个车厢,孤就成了收买人心。”
“卑职嘴严!”
“你嘴严。”
朱樉瞥他一眼,“潭王府昨夜跑了个典簿,出的是南门。
你说说,你怎么不知道?”
张信唰地跪下了:“殿下!
卑职办事不力,真是罪该万死!”
“起来。
跑了才好。”
朱樉一脚把他踢回座位,力道不大,分寸刚好,“他去楚王府哭诉,等于替孤把公文送到老六案头。
孤写一道,得一天;他跑一趟,得一夜。
这样的信使,上哪找去。”
张信张着嘴,半天,蹦出一句:“殿下……连人跑哪条路都算好了?”
“算个屁。”
朱樉重新闭眼,“孤就是懒得追。”
张信跪在半空,进退两难,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殿下这话说得跟真的一样,可越跟真的一样,越吓人啊!
他偷偷抬眼。
秦王又摸出一个烧饼,咔嚓咬了一口。
面渣子掉在锦袍前襟上,这位爷捏起来,弹了弹,丢嘴里了。
张信默默把“影帝”两个字,刻进了心里。
(同一夜后的清晨,武昌,楚王府偏厅。)
武昌临江,清晨的水汽漫过城墙,把整座城泡得湿漉漉的。
江雾没散尽,白蒙蒙一片,压着城头,压着江面,压着桅杆上未干的旗。
楚王府偏厅里却烧着炭盆,暖得像另一个季节。
银霜炭烧得没有烟,只有一点极淡的暖气,从鎏金炭盆的镂空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典簿钱有德跪在青砖上,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上首坐着楚王朱桢,二十出头,面皮白净,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赏给他。
茶盏上的热气袅袅升起,映得那张脸忽明忽暗。
钱有德这个人,得说道两句。
他原本是潭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典簿,管文书档案。
潭王府这些年干的事,桩桩件件,他都在场,都在册。
三天前,潭王倒台的消息传进王府,钱有德在档案柜前站了一夜,蜡烛烧了两根,站到天亮,做了一个决定:
卷账,跑路。
投秦王,是囚犯;投楚王,是功臣。
一夜跑二百里,天亮进了武昌,敲开了楚王府的角门。
此刻,他的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没了知觉,终于撑不住,叩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闷闷一响:
“殿下……殿下好歹赏小人一句话!
潭王倒了,秦王的兵明日就到武昌!
小人带来的账册、密报,桩桩件件都是潭王的罪证,小人是来……来投效殿下的!”
“投效?”
朱桢终于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慢,像在自言自语:
“本王数数啊。
潭王的典簿,卷了主子的密账,连夜跑了二百里,跑来投奔隔壁的兄弟。
钱典簿,你管这个叫投效。
本王管这个叫——”
茶盏搁下,轻轻一声磕响。
厅里静了。
“瘟病。”
钱有德面色煞白,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殿下!
小人是好意,这些证据只有在殿下您手里,才是、才是善意啊!”
“善意。”
朱桢笑了,笑意从眼角漾开,到达唇边,分毫不差,“好啊。
那本王问你,你怎么知道本王缺这份‘善意’?”
钱有德一滞:“这……湖广谁人不知,殿下贤名……”
“孤的贤名,是孤一草一木攒的。”
朱桢站起身,负手踱下台阶,一步步走到钱有德跟前。
锦靴踏在青砖上,没有一点声音,“你倒好,昨儿半夜敲本王的角门,今儿满武昌就该传开,‘楚王收走潭王的账簿了’。
你说,这账册是本王收的,还是秦王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