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在案卷里给他记一笔,忠直,病故。”
张信一愣:“殿下……
还记这个?”
“记。”
朱樉把名册合上,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孤要的湖广,得让好人有处说理。
不然孤占了它做什么。”)
马车行到府右街口,被一桩小事堵住了。
前头一屠户跟买菜的汉子争一杆秤。
那屠户膀大腰圆,围裙上的油渍能刮下二两;
买菜的汉子也不怵,叉着腰跟他对嚷,唾沫星子在晨光里横飞。
一杆秤横在两人中间,秤砣骨碌碌滚到车轮底下,被车轱辘压了个正着。
车夫老葛刚要扬鞭喝骂,车里摆了摆手。
朱樉不赶时间。
或者说,他在等这个“不赶时间”。
就这一摆手的工夫,茶摊上两个老头的闲话,飘进了车厢。
茶摊支在街角的歪脖子槐树下,两把竹椅,一张方桌,一把豁了口的粗陶壶,壶嘴冒出的白汽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
两个老头一人一碗粗茶,晒得黑红的脸上全是褶子,一看就是在这条街上坐了几十年的老江湖。
“哎,听说了没?
潭王府,昨儿夜里,端了。”
“端了?”另一个把茶碗一放,碗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谁端?官府那帮爷?
他们连潭王府的门朝哪边开都摸不着!”
“秦王的人。”
“……哪个秦王?”
“天底下有几个秦王?”
茶摊霎时静了一息,随即嗡地炸开一圈窃语。
挑担的把担子撂下了,买盐的把盐袋子搁下了,连方才还跟屠户对嚷的汉子都忘了嚷,脖子伸得跟鹅一样。
头一个老头压着嗓子,凑近了半尺:“我就说嘛!
前儿早上,有个锦衣胖子来问船价,问得那个细哟,连装载几石都问。
我那表侄说,那不是商人,那是……”
“是什么?”
“是个惯偷踩盘子。”
“呸!”另一个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了三跳,茶水泼出来一片,“人家是踩你潭王的盘子!
你知道什么!
叫我说,他眯起眼,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一字一顿:三年不鸣的鸟,才咬人。”
周围一圈听客,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车厢里,朱樉掀着窗帘角的手,停了停。
张信在对面听得真切,忍不住嘀咕:“这老头……‘惯偷踩盘子’,难听死了。”
“难听?
说得准。”
朱樉放下窗帘,嘴角翘着,指腹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孤等这句难听的,等了三年。”
“啊?”
“浑名声背得越脏,往孤这儿凑的人才越放心。”
朱樉打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星泪花,拿手背抹了,“名声这东西,孤花了三年,才把它腌入味。”
张信后背嗖地一凉。
合着连“不着调”仨字,都是人家灶上煨出来的?!
没错,朱樉此刻正在啃烧饼。
闭目养神是装给街上人看的,烧饼才是真的。
椒盐的,芝麻烤得焦香,选这段路走,一半为了听动静,一半因为长沙城的椒盐烧饼,就这条街那家老铺子最正宗。
穿越者也是要吃饭的。
前头老葛咳了一声,扬鞭一抖,秤砣那点纠纷早散了。
车轮重新辘辘碾上青石板,往卫前街去了。
马车走远了,茶摊上。
说“三年不鸣”的那个老头,慢条斯理续着水。
壶嘴豁口里倒出的水柱有点歪,他倒得却极稳,一滴不洒。
摊子角落里,蹲着他的孙儿,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帮着收碗。
少年手脚麻利,碗摞得整整齐齐,方才满街轰动,他连头都没抬过一回。
“爷爷。”小子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潭王,会死吗?”
老头倒水的手,稳稳的,没停。
“问这个做什么?”
“学堂里先生讲,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小子把最后一只碗摞好,“可我数了数,自打我记事起,犯了法被砍头的,都是没功名的、没靠山的。”
老头把壶放下,看了孙子好一会儿。
这孩子,随他。
随他早亡的那个儿子,那个读书读到一半、被潭王府的恶犬咬残了腿、郁郁而终的儿子。
老头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檐角一滴将落未落的雨,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