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负已分,无需多言。
“何师傅……”
“现在,晚辈可否请您出山?”
何善脸上的苦涩更浓,缓缓摇头,目光从案板上那捧银丝上移开,望向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树。
“太晚了。”
无尽的萧索与疲惫缭绕在他身上。
“我砸了招牌那天,就对着祖师爷立下毒誓,此生永不再入厨行半步。誓言,不能破。”
他转过身,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歉意。
“而且,你看我这把老骨头,心气早就没了,只想在这院子里等死。你那番大事业,我掺和不了,也不想掺和。”
这番话,让江源的心沉了下去。
算到一切,却没算到一个匠人,会将誓言看得比手艺,比生命还重。
难道,今晚这番功夫,终究是白费了?
就在江源以为彻底失败,准备告辞之际,何善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我,虽然不能去。”
何善的目光,忽然落向院门的方向。
“但我有个小儿子,何小军。”
“我这一身白案的本事,他学了足足九成!当年若不是我拦着,他十六岁就能在红星饭店当上白案主管!”
江源的眼睛瞬间亮了。
峰回路转!
“只不过……”何善的声音再次低沉下去。
“出事之后,我怕他跟我走上一样的老路,被手艺所累,被小人所害,就强令他不准再碰面粉,让他跟着人下地干活,当个安安稳稳的农民。”
“我何善,是个失败的厨子,更是一个失败的爹。”
“我毁了自己,也差点毁了他。”
何善看着江源,那双老眼里竟带着解脱。
“江源,你的手艺,你的心性,我都看到了。我何善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服了你。”
“我那个儿子,就是一块被埋在土里的朴玉。我没本事让他发光,但你或许可以。”
“我这把老骨头出不了山,但我愿意,把他交给你!”
话音刚落。
院门吱呀被推开。
一只浑沾着泥土的赤脚映入眼帘,随后肩膀上扛着锄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眼神警剔地看着屋里的江源,又看了看自己父亲那前所未有的郑重神情。
“爸,家里来客了?”
他正是何小军。
何善只是招了招手,声音沙哑。
“小军,过来,见见你江源哥。”
何小军放下锄头,带着一脸的困惑走上前。
“爸,这是?”
何善指着江源,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明天起,你就跟着江源哥,去轧钢厂的三食堂,当白案师傅。”
这句话,在何小军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你说什么?!”何小军的声音瞬间拔高。
“你忘了?是你从小就告诉我,厨子是下九流的行当,没出息!是你亲手柄我最喜欢的擀面杖给烧了,不准我再碰一下面粉!”
“为了让我死心,你甚至不惜要打断我的手!”
“现在,你却让我去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当厨子?爸!你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儿子的控诉,何善的脸上满是愧色,嘴唇翕动。
最后,只是指着案板上那根穿了线的针。
“因为,你江源哥的本事,比我高。”
“跟着他,你的手艺,不会被埋没。”
何小军目光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当他看清那根细如发丝的面线,竟然真的穿过针眼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手功夫,他太清楚意味着什么了!
他爹的巅峰时期,也未必能做得到!
何善看着儿子脸上的震惊,如同托付后事般郑重。
“小军,听爸一次。爸这辈子,没给你铺过路,这一次,是爸堵上所有脸面,给你求来的机会!”
“去吧,让你爹我,也看看咱们老何家的手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父子两人,四目相对。
何小军看着父亲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光,心中的怨气,不知不觉间消散大半。
沉默良久,最终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未曾言语的年轻人。
“你想让我跟你,总得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何善脸色一变,刚要呵斥。
江源却笑着摆手,示意不必。
“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