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的,正是孙铁牛给他的那个泛黄笔记本。
这上面记录的一个个名字,而都是被这个时代埋没的厨艺精魂。
指尖缓缓划过每个名字。
“菜刀王”王麻子...
“油案神手”陈瞎子,对油温的掌控妙到颠毫,炸出的东西外酥里嫩,分毫不差。
……
而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名单的第一个名字上。
何善。
后面用钢笔加粗标注着:白案一绝,性如烈火。
白案,在厨行里,指的就是面点、面食。一个食堂,菜炒得再好,没有过硬的主食,就如同将军没有趁手的兵器。
何善,就是他必须拿下的第一面旗帜!
次日,江源特意留在食堂,没有急着去三食堂那边查看。
提着两条刚从王大锤那里拿来的新鲜五花肉,找到正在后厨喝茶的孙铁牛。
“孙师傅。”
“哟,你小子,无事献殷勤,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孙铁牛斜了他一眼,嘴上打趣,眼神却落在那两条漂亮的五花肉上。
江源将肉放下,开门见山:“想跟您再打听打听,何善,何师傅的事。”
听到这个名字,孙铁牛脸上的笑容收敛,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眼神里透出几分复杂的回忆。
“何善啊……”
他磕了磕烟斗,缓缓开口,讲述一段尘封的江湖往事。
“那老家伙,当年可是咱们县城里,白案上说一不二的头把交椅!”
“我刚当学徒那会儿,他已经是国营红星饭店的白案主管了。
那时候,有个南下来的大人物,嘴刁得很,吃了咱们县所有馆子,都摇头。
最后,就是何善,就凭一碗清汤面,让那个大人物当场拍桌叫绝!”
孙铁牛的语气里满是敬畏。
“一碗清汤面?”江源有些好奇。
“对!就一碗面!”孙铁牛加重了语气。
“汤是几十种菌子吊出来的,清澈见底,鲜掉眉毛。
面是他自己手擀的,一根根比头发丝还细,轫性十足,在汤里根根分明,卧进去一个溏心蛋,撒上一把葱花。
据说,那位大人物吃完,当场就想把他挖去省城!”
“可那老东西,犟得很,说自己是本地人,死也要死在这儿,硬是给拒了。”
江源听着,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何师傅,愈发敬佩。
这是一个真正把手艺刻进骨子里的匠人。
“那后来……他怎么不干了?”
孙铁牛闻言,重重地叹气,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后来,就出事了。”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年头,有人眼红他,就想整他。在他最得意的金丝烧麦上做文章,诬陷他用不干净的泔水猪油,吃坏领导的肚子。”
“那老家伙的脾气,你不晓得的,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他能受得了这个?”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店里所有的面粉、猪油、馅料,一样一样剖开来,让人看,让人闻,自证清白!”
“事情是搞清楚了,可那口气,他咽不下去。”说到这,孙铁牛的声音里带着惋惜。
“他觉得自己的手艺,自己的人,受了天大的侮辱。当场,就把自己那块何记面点的金字招牌,亲手给砸了!发誓这辈子,永不再碰白案!”
“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那个破院子里,谁也不见,谁的面子也不给。”
孙铁牛说完,看着江源摇头。
“小江,我劝你,还是先从别人下手吧。王麻子他们虽然脾气也怪,但至少还能说上话。何善这块铁板,你踢不动的,别去自讨没趣。”
江源沉默,也知道孙铁牛说的是实话。
一个因手艺受辱而心死的匠人,其心防之坚固,远超常人。
可他,偏偏就要从这块最硬的骨头开始啃!
一支军队,军旗不立,军心不稳。
一个团队,没有一个镇得住场、受所有人敬佩的灵魂人物,就是一盘散沙。
何善,就是他为自己未来团队,选定的那面旗帜!
“孙师傅,谢了。”江源站起身,对着孙铁牛再次鞠躬。
“这块铁板,我非踢不可。”
孙铁牛看着江源的眼睛,知道这小子也是劝不动的主,最终只是苦笑:“得,你这小子也是个犟种!”
江源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食堂。
请人,自然不能空手去。
但请何善这样的人,送钱送礼,都是对他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