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深阔如渊。雕梁画栋在冬日的天光下,沉淀着厚重的金红;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穹顶,投下长长的阴影。空气里浮着清冽檀香混着墨汁的微涩,肃穆得令人屏息。
皇权的威压,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一个角落。
谢明夷按名次垂手立于队列前列。她微低着头,簇新的统一青色棉袍下,身躯紧绷如弦。抗拒感,比紧张更甚,这金碧辉煌处,步步是看不见的刀尖。
[…滋…检测到重要...人物…]
识海里短暂传来小声嗡鸣,谢明夷原本就紧张的心,跳得更急了。她极快、极小心地抬了下眼。
御座上,皇帝赢启身着明黄龙袍,病容倦怠难掩,嘴角噙着温和笑意,宽仁之下是力不从心的虚弱。
谢明夷心头微紧,视线下意识地、带着点对未知的好奇,飞快扫向御座旁稍低的席位——那里坐着未来的君主。
只一眼,她的呼吸几乎停滞。
太子赢昭的目光,竟似早已候着,在她抬眼的刹那,不偏不倚,沉沉地攫住了她!那目光穿透殿中浮动的暖香,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仿佛要将她里外看个通透!
谢明夷心头剧震,指尖瞬间冰凉。她仓皇收回视线,头垂得更低。那一眼的压迫感,竟比当今圣上更甚。
而御阶之上,赢昭的神色亦在那惊鸿一瞥之后,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殿试前,他已令“影枭”详查。几番排除,最终锁定了这个名字——谢明夷。金陵谢氏没落旁支,年方十五,父早亡,家道凋零。密报所述,其出生时遭逢火灾,产婆罹难,幼时体弱多病,畏寒惧风,形容单薄……
此刻亲眼所见,这少年身量尚未长成,裹在略显宽大的棉袍里,更显清瘦伶仃。面庞苍白,下颌尖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他吹折。
赢昭的指尖在宽大的玄色袖袍下无意识地捻动。脑海中,《谢明夷传》中那力挽狂澜、只手遮天、血洗朝堂的权臣形象,与眼前这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几分青涩与脆弱的身影,轰然碰撞。
荒谬、不甘、失望,还有一丝对少年坎坷身世的复杂情绪悄然滋生,旋即被更深沉的怀疑淹没。这便是史册上浓墨重彩、衬托他庸碌早亡的权臣?是史册欺人?还是眼前之人……深藏不露?
冗长的唱名、谢恩、入座终于结束,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铜漏滴答声。
仁宗赢启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与疲惫,打破了沉寂:“诸生皆我大晟俊才……今日殿前策问……直言无讳……策问题目:当今之世,何为国朝首务?何以安民固本?”
题目中规中矩,无甚新意。学子们纷纷提笔,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研墨落纸声。
谢明夷定了定神,铺开面前雪白的宣纸。“苟住”二字在心间反复盘旋。不求惊才绝艳,只求四平八稳。
引经据典,条理分明:首务农桑,重本抑末;次在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固本则需教化明礼,严明法度,选贤任能……皆是儒家正统的老生常谈,稳妥极了。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触及敏感地带的锋芒,将“中庸”二字奉为圭臬。
时间在墨香中流逝。御座上的赢启半阖着眼,偶有压抑的咳嗽声溢出唇边。太子赢昭的目光,却锐利如刀锋,在殿中无声地逡巡。
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袭来,谢明夷握笔的手指紧了紧,背脊挺得更直,努力稳住气息。她能觉出,那道目光曾数次掠过她所在,带着审视、探究……?
策论时间结束,礼官鱼贯而入,无声地收走卷纸。
短暂的沉寂后,天子亲问开始。赢启帝强打精神,随意点了几名前排学子,问了些经义细节。大多只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忽地,一阵剧烈的咳嗽爆发,赢启帝以帕掩口,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高福慌忙上前低劝。
赢昭也忧心起身,语气恭敬:“父皇龙体欠安,些许小事,儿臣代劳可好?”
赢启帝喘息着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
赢昭并未落座,而是缓步走至御阶边缘。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一股无形的威压随着他的移动瞬间弥漫开来,殿内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阶下,如同检阅沙场点兵,最终,那锐利的视线,精准无误地再次锁在谢明夷身上。
“谢明夷。”清冷的嗓音清晰地穿透殿宇的寂静。
来了!谢明夷心头猛跳,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微颤的腿跨步出列,深深躬下身去:“学生在。”
“抬起头来。”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谢明夷依言抬头,目光却恭谨地垂落在他下摆精细繁复的蟠龙纹上,不敢再越雷池一步,与那双过于锐利深沉的眼眸对视。
“甲等第二,金陵谢氏……谢明夷。”赢昭缓缓念出她的名字和来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掂量斤两的韵律,“你策论中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