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夷闻言心头警铃大作,态度愈发谦卑:“学生愚见,惶恐之至。”她隐隐觉得,这绝非夸赞。
果然,赢昭话锋陡转,声音骤然冷冽:“然,孤有一问。”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骤然倍增,几乎要将她压垮,“你既言此制开一线之机,意在选真才实学。何为‘真才实学’?又如何确保这‘一线之机’,不被某些盘根错节之手,尽数攥入掌中,化为巩固私利、荫蔽亲族之阶石?”
轰——!
这问题,不啻于一道惊雷在紫宸殿宇内炸响!
阶下学子,尤其是出身世家旁支者,瞬间脸色煞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不少人甚至控制不住地身躯微颤。
站在谢明夷不远处的谢宏崇,更是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这哪里是策问?这是赤裸裸的质疑世家对“遴才制”的垄断!矛头直指谢、林两大巨擘,简直是石破天惊,捅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纸。
谢明夷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她万万没想到!太子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严寒冬季,她硬生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完了!原来谢宏崇不是炮灰,自己才是那只被太子选中、用来警告世家的“鸡”!全因那该死的一眼好奇?谢明夷肠子都悔青了。
避重就轻?不行,太子绝非庸主。公然抨击世家?那是自寻死路。苍白辩解?更是愚蠢至极。
电光石火之间,求生本能压倒恐惧!谢明夷强迫冷静,声音竭力维持少年清越,带着直面天威的紧张:
“回殿下。学生……学生以为,‘真才实学’,首重‘实’字。”稳住声线,“上体君父忧劳,下察黎庶疾苦;通经义不拘泥,明实务不空谈;胸有丘壑谋远略,脚踏实地解近忧。此乃学生浅见。”
上方目光压迫未减,不能停!
“至于殿下所虑‘一线之机’……学生以为,‘机’之所系,首在陛下圣心明察,次在朝廷法度昭彰。陛下开恩科,法度森严,意在为国选材。学子入此门,当以国事为重,圣心为念。若心存私欲,结党营私,无论出身,皆为法度不容,亦负陛下求贤之心。”
微微停顿,她加重了最后一句的分量,“学生深信,陛下圣明烛照,朝廷法度如天网,自能……涤荡浊流,使‘机’归于‘才’,‘才’尽其用。”
谢明夷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品评世家的是非,将所有的焦点引向了至高无上的“法度”与“圣心”。既回应了太子的质疑,又强调了最终掌控一切的,是皇权本身。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回应。
殿内又陷入一片寂静。阁老们眼神飞快交换眼神,御座上的赢启帝双目微阖,似听非听。
赢昭居高临下,深沉的眸光锁着阶下清瘦身影。这竖子背脊绷直,青衫下单薄似下一刻就要垮塌。然而,极致的恭谨与温顺的表象之下,赢昭敏锐感知的是他对规则的清醒认知与利用。如同裹在河泥里的顽石,圆滑其表,坚硬其内。
这回答算得上圆滑,没有谄媚表忠,没有激昂抨击,这绝非一个平庸温顺的棋子该有的反应。史册中那“力挽狂澜”的模糊身影,似乎与眼前在皇权威压下努力周旋的瘦弱少年勉强重叠。
有意思。
赢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失望之余,但也勾起了一丝上位者的玩味。虽非想象里的枭雄之姿…倒也……勉强可看。
沉默持续着,压的人喘不过气。
终于,赢昭再次开口,声音恢复平淡,“说得好。‘涤荡浊流’……”他意味深长重复,“孤,且观之。”
“退下吧。”
“谢殿下恩典。”谢明夷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骤松,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竭力维持仪态,一步步退回队列。后背的内衫,早已湿透冰凉,带来一阵寒意。
赢昭的目光移开,转向其他学子,继续策问。然而殿内的气氛,却因方才那一番交锋,变得更加凝滞沉闷。
冗长煎熬的殿试终于结束。
礼官一声长调“退——”,阶下紧绷的学子骤然松懈,鱼贯退出这象征权力也暗藏凶险的紫宸殿。
谢明夷刚踏出殿门,凛冽寒风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微微刺痛。谢明夷却觉得这冰冷刺骨的气息,竟比殿内那暖香浮动的空气更让她感到一丝清爽,仿佛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枷锁,能畅快呼吸了。
她混在沉默的人流中,走下光洁冰冷的丹陛。宫道两侧朱红的宫墙在雪后稀薄的阳光下,是亮眼的光芒。
「滋...检测到‘殿试合格’成就达成...核心能量汲取效率永久性微幅提升...奖励生成中...」
看来应该是……过关了?谢明夷暗自思忖,答题中规中矩。太子那番质问虽险,应对也算圆滑。想到金陵等候的母亲陈氏,想到系统的奖励,一丝劫后重生的轻松感在心头萦绕。不过,以后定要谨言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