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一章 逢纪夜谏
    子夜。

    大将军府深处,主屋灯檠尚明。

    袁绍半倚榻头,肩上搭着狐皮大氅,前襟敞开一角,露出里面素白的贴身小衣。

    案头那碗药已经冷透,药汁表面凝起一层薄膜。

    他翻了两次身,榻板吱呀作响。

    睡不着。

    白日里下的那道军令,连同蒋奇那句“防患于未然”,像两把生锈的锉刀,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

    越想,越不得安生。

    门外忽然传来杂乱靴声。

    亲卫掀起厚毡帘半角,轻声道:

    “主公,逢元图求见。”

    袁绍眼皮跳了一下。

    视线扫过窗外漆黑的夜色。

    这么晚?

    他合拢狐皮大氅,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咳。

    权衡片刻,还是点了头。

    “让他进来。”

    厚毡帘被人一把挑开。

    逢纪抢步入室。

    官服下摆沾满泥水,冻成了硬块。

    到了案前,他双膝落地,实打实叩了一个头。

    “深更叨扰主公,臣万死。”

    袁绍居高临下看着他,病气未退的脸上掠过几分了然。

    这群人,平日里在堂上争得面红耳赤。

    今夜才夺了审正南的兵符,果然就有人坐不住了。

    “为审配来的?”袁绍语调微凉。

    逢纪没有顺杆往上爬,也没有忙着撇清。

    他直起腰,脸上不见半点讨好,反倒是有急迫之色。

    “臣不敢为任何人说项。”

    逢纪仰起头,迎着袁绍的目光。

    “臣今夜厚颜叩门,只为一事。”

    袁绍冷冷道:“讲。”

    “许都传闻,曹操新受丞相之印,大肆封赏僚属,整军备战。”

    “敢问主公,此等关头,曹孟德日夜所盼,究竟为何?”

    袁绍搁在膝头的五指倏然收紧。

    曹操盼什么?

    自然是盼着河北兵不血刃,自己土崩瓦解。

    但他没有接这句话。

    上位者的心思,不必事事说给臣子听。

    逢纪也不等他回答。

    “他曹孟德最盼的,便是我冀州后院起火,自己乱作一团。”

    屋内只剩炭火吞吐的微响。

    袁绍眉头皱作一处,眉心挤出三道深深的沟壑。

    逢纪这起手式选得刁钻,没谈私怨,不讲党争,开口便是敌国大局。

    那股潜藏的烦躁被强行压下几分,袁绍的注意力被引到了曹操身上。

    “有话直说。”袁绍靠回隐囊。

    逢纪没有给他慢慢咂摸的余地,紧跟着逼近半步。

    “臣斗胆问一句。”

    逢纪眼不避让。

    “审正南之罪,究竟是何过犯?通敌可有书信?谋逆可有死士?还是克扣军粮、贻误战机?”

    三个连问,个个击中要害。

    袁绍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他最厌恶底下的幕僚用这种近乎质问的口吻说话。

    他冷声打断:“军中流言四起,士卒皆疑其子受制于曹营,欲献城投敌。邺城乃我军根基,不得不防。防微杜渐,也是错?”

    逢纪伏地再拜。

    额头贴在冰冷青砖上。

    “主公明鉴。‘流言’二字,臣听来遍体生寒。”

    袁绍眼皮一跳。

    逢纪保持着伏地的姿势,语速刻意放慢。

    “官渡初交兵时,军中亦有流言。言许子远贪财好利,暗通曹营。主公当时宽仁,留中不发,未曾防备。结果,许攸连夜投了南岸,献出乌巢机密。”

    旧账翻开,第一刀。

    袁绍下颌线条崩得死紧。

    许攸之叛,是他官渡大败的直通车。

    防得晚了。

    逢纪没有停,喘了口粗气,继续往下翻。

    “同样是官渡阵前,亦有流言。言沮公与消极怠战,屡屡出言犯上,有异心。主公听信了流言,夺其兵权,下狱后阵。”

    逢纪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拍。

    这一停顿,把周遭的空气都抽干了。

    “结果呢?”

    他反问。

    没人答。

    他自己接了上去。

    “沮公与身陷重围,至死不降。临刑面北而拜,以命证忠!”

    这两个名字兜头砸下,袁绍脸色由黄转青,又由青转紫。

    逢纪始终没有抬头去看榻上的情形。

    他只是死死盯着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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