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少年离开后,听雨楼的大堂,渐渐恢复了平静。茶客们陆续散去,只剩下零星几桌,还在低声交谈。老周头也收拾好了他的醒木和折扇,准备下楼休息。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坐在角落里,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老者,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台前。
那老者,看起来大约七八十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裳,腰间挂着一个陈旧的酒葫芦。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稀疏地挽成一个发髻。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偻。他的眼睛,浑浊而暗淡,仿佛蒙上了一层翳。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在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老年农夫。他坐在角落里,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点过一壶茶。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老周头讲述柳依依的故事。当那三个少年离开时,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走到台前,看着老周头,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苍老:“这位师傅,老朽想请教一个问题。”
老周头停下脚步,看着这位老者,心中有些诧异。他在这听雨楼说书几十年,见过的茶客不计其数,但像这位老者这样,衣着如此朴素、气质如此普通的,却并不多见。他点了点头,客气地说道:“老人家请说。”
那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问道:“你方才讲的,那个柳依依的故事……都是真的吗?”
老周头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老人家,说书嘛,三分真,七分假。为了好听,难免会添油加醋。不过,柳依依柳盟主的事迹,大体上,都是真的。她确实用一根竹筷,逼退过噬心老祖。她也确实在功成之后,隐居于深山之中,不知所踪。”
那老者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一丝晶莹的泪光。他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极其复杂、极其难以形容的微笑。
那微笑里,有欣慰,有释然,有怀念,也有一丝淡淡的、无人能懂的苦涩。
“那就好……那就好……”他低声喃喃自语道,“她……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老周头,缓缓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慢慢地向茶楼外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蹒跚,仿佛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老周头看着他那苍老的背影,看着他那一瘸一拐的步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老人家!您……您认识柳盟主?”
那老者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用一种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声音,说道:“不认识……老朽……怎么会认识那样的大人物呢……”
他说完,便继续迈开脚步,走出了茶楼的大门,消失在外面的街道上。
老周头站在台前,看着那个老者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他总觉得,那个老者,有些古怪。但具体哪里古怪,他又说不上来。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收拾好东西,也下楼去了。
那个老者,走出听雨楼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在街边的一个台阶上,坐了下来。他从腰间解下那个陈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起头,喝了一口。那酒,很劣质,很辛辣,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轮缓缓西沉的太阳,看着天边那绚丽的晚霞,嘴角再次露出了那个复杂的微笑。
他低声喃喃自语道:“姐姐……你看到了吗?你的故事……还在被人传颂……你的精神……还在影响着后人……你……可以安息了……”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酒。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向着夕阳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露出那个微笑。他就像一个幽灵,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个微笑,仿佛依然回荡在听雨楼的空气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