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屋中所有人都僵住了。
婢女手中的帕子悬在半空,大夫刚抬起的手还定在施礼的姿势,连那递水的药童都瞪大了眼。
陆沉身上的玄青织金长袍本来整洁如玉,此刻却被一片浊黄药水浸透,药渣混着苦气顺着衣襟缓缓滴落。他动也不动,脸上的表情停在“温柔催药”的瞬间,仿佛整个人被这一口呕吐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长,长到沈清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要直接撕票了。
她嘴角还残着药味,胃中残余的苦涩令她眼眶泛酸,却强忍着不动声色,只努力维持刚才那副“迷迷糊糊”的眼神,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终于,陆沉慢慢直起身,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毁了的袍子,眼里先是掠过一丝无法控制的阴影,随后却缓缓舒展眉峰,竟笑了。
“……看来药还不合你胃口。”
他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调侃。但越是这样轻,屋中众人越是心惊胆寒,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沈清心中发紧,却还是垂着眼睫,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只是微微歪头,像个刚醒还懵着的孩子。
陆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伸手抹去了她唇角残留的药渣,指腹一瞬触到她微凉的皮肤,温柔得像极了情人之间的体贴。
而沈清则本能的向后一躲。
陆沉手指还悬在那里,目光如炬,唯有一层深不见底的沉默。他默默收回手,“既然你不愿喝,也不勉强。”他顿了顿,语气像是换了一个人,轻声吩咐,“去,把这身换下。”
身后下人如蒙大赦,赶紧应声退下去准备干净衣物。陆沉站起身,不再多言,只在临出帐前回头若有所思的看了沈清一眼。
沈清心里一虚:不会露馅了吧?
陆沉走出陆宴初的房间后,边走边冷冷的对下人说:“这两天给我好好盯着她,我觉得她不对劲!”
接下来的两天,陆沉再未踏进这间寝阁一步。可沈清却没有一刻感到轻松。她很快意识到,她身边的一切,都假的完美,让她想到《楚门的一天》。
最贴身的两个婢女。一个唤作“青棠”,约莫十八九岁,脸圆眼大,说话时总带着点娇气,笑意常挂在唇边,活像个没心没肺的天真少女;另一个则叫“如眉”,年纪稍长,眉眼冷静,说话也极少,每每只是“是”或“姑娘请用”几句打发。
沈清表面迷糊,但这两天心里却暗暗仔细记住她们说的每一句,试图看透她们每一个微表情。
她发现青棠一天之内重复了三次同一句话:“姑娘若是觉着闷,奴婢陪您说说话。”语气听来温顺,但沈清分明察觉到那话后面,青棠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眉心与唇角——像是在等她开口说点什么。而如眉呢,她几乎全程沉默,却总在沈清转身、起身或稍有异动时及时出现在门边,仿佛早已算准了她的行动路线。
更可疑的是守在外头的侍从。
她发现这里有两个轮班的年轻男子,每隔一炷香就会“巡视”一次窗前和门口,哪怕沈清只是靠近了案几,都会听见有人在廊下脚步微顿,似乎在确认她是否有“异动”。
她试过夜半无声时突然起身,结果窗外总会在三息之内响起轻微的布靴摩擦声——那不是巧合,是监视。
她更试过开口轻声咳嗽,青棠立即推门而入,语气惊喜:“姑娘要水吗?”
沈清越是观察,越是心寒。这不是照料,是看守。她所处的,根本不是闺阁——而是一间布满眼睛的金丝笼。
她不敢信任任何人,也无法开口说话。哪怕喉咙已不再干涩,她依旧维持着前一日“神思未复”的模样,眼神空茫,话也不说,像个还未从药性中苏醒的“傻子”。
而且在第二天,她发现窗边的屏风换了位置,书案上多了几本册子,似是她昏迷前留下的临帖与药理笔记——沈清没有碰。
她知道,这都可能是对她的试探!所以她不能动,不能开口,不能显露哪怕一点真实。
她不怕死,但她还没摸清楚自己现在是谁,陆宴初是谁,这个世界的规矩与陷阱,又藏在哪些层层帷幕后。
这两日,陆沉始终没有再踏进陆宴初的寝屋半步。但并不意味着他对她失了兴趣,或真就将她搁置一边。
事实上,从那日她将一碗安神汤尽数呕在他怀里、眼神空茫地避开他指尖起,陆沉心头就浮起了一道难以驱散的疑云。
他坐在静观别院后廊,窗外春蝉低鸣,茶盏温润未凉,身前一封折叠整齐的密信被他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那是今日送来的第三封监视回报。
“陆姑娘依旧未曾开口,连唇齿微动都无。饮食皆靠人服侍,但未曾抗拒,也不主动。夜间作息规律,无梦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