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是有些疑心的。毕竟自小被教养在王府,虽然失忆,但是骨子里礼仪拘谨,对男子的亲近尤其敏感。陆沉虽然说他只是她名义上的“哥哥”,实际上他们早就情深意重,可他现在对于她过于陌生,因此过于亲近,未免让她心生几分惶然。
比如那日,他替她拭发,指腹拂过她耳后,她偏过头去,不自在地低声道:“我自己来吧。”他却只是淡淡一笑:“你小时候发烧,总是让我给你擦发降热。如今你忘了,我来提醒也无妨。”她一愣,不知是真是假,却又无法驳他,只得默默任他拂过鬓发,心中却渐渐升起一种“理所当然”的错觉。她开始习惯他在她身旁、习惯他的安排,甚至有一日他迟迟未至,她竟觉心慌,连药都喝不下。
他每日在她房中处理事务,有时伏案书写,有时研墨闲描天象图,偶尔抬头,目光恰巧与她相接,便含笑唤她:“可无聊了?要不要陪我看看星图?”。
他从不强迫,也从不逾矩,只以最自然的姿态,出现在她生活中每一个细微的缝隙。她渐渐不再警觉,甚至在他递来的茶盏中,接住了那份被照顾的安心。她开始将自己不明的过往交托于他,甚至问他自己曾喜欢过什么花、什么颜色。他轻描淡写地答:“你爱桂花香,厌玫瑰浓烈;喜欢水墨衣衫,素雅无饰。”
她信了。因为他说这些时,目光里没有一丝迟疑,像是从前真有过那样的日子,而她,只是忘了而已。她坐在窗前,一缕阳光洒在她衣袖上。陆沉正替她煮药,动作不疾不徐,背影沉稳。她忽而想:若她当真如他说,是自幼亲厚的“未婚夫妻”,那这般相处,也并无不妥吧?
一念至此,竟有些安心地垂下眼睫,再不挣扎。
她哪里知道,这一切——她的饮食起居、她的衣香发饰,乃至于她所“喜欢”的一切,都是他一手替她重塑的。而她那记忆尚不清明的心智,便如一方干净的帛,被他一笔一画,篆刻上了“他期望的模样”。
但是陆沉近来开始觉得倦了……
每日的温言软语、事无巨细的安排与照料,原本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局中一环,如今却成了牢牢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他厌倦那张永远温和的脸,厌倦说出口的每一句“你不记得没关系,我会慢慢告诉你”;厌倦伪装成懂她、宠她、等她醒悟的模样——他根本不想等。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他在镜前对着风灯练了几十遍的剧本。他在她面前笑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喉结微顿半息;他低头喂药时连手腕的角度都要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不至于唐突,太快了像贪婪,太慢了又显做作。每一步都像旧年在东宫为质的日子,那时他也是这样……
在阶下看人眼色,在殿中记得每一位皇子妃嫔的喜好;他也曾在那种逼仄的温柔里,低声唤“太子哥哥”,含笑端茶,等着一线生机。那时的他早就学会了“笑里藏锋”“柔中布杀”。可如今,他发现他竟在重演当年被俯视、被利用的那个少年的角色,只不过这一次,他是主导者——而他依然不快乐!
他几乎要厌恶这副面具下的自己。
可那张脸——那张日日望向他的脸,却也让他不甘,只想把这场戏演到结局,不容插手,不容变数。
夜长梦多!
他蛰伏多年,太明白这四字有多可怕。朝堂风云尚可掌控,人心一变,却无可挽回。于是他动了念。一个旁人看来几近丧心病狂的念头。
那是她病后初愈的第十日,他照常将晚饭后的补药亲手端来。她接过时仍笑着:“总是你喂我,反倒让我觉得自己真是身娇体弱。”
他低头一笑:“你向来就这样。”
目光温柔,指腹掠过她的发尾,却没告诉她,那盏药里,今日多了一味“助气养血、温阳通脉”的小药。
剂量极轻,不足致幻,只会在她静下来的时候,让血脉略微浮动,心跳加速,皮肤变得敏感,思绪轻微缠绵。她甚至察觉不到这异样从何而来,只会以为——自己在靠近他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发热、悸动。
十余年为质的经历早已教会他,身体的记忆比言语更容易让一个人信服。理智可以迟疑、可以反驳,但欲念是诚实的,是无法否认的。而她既然失忆,那就由他来“帮她”填补空白。
他要她的身体先信他,欲念先于理智。
等她在不自知中,逐渐把那份“热”“渴望”“靠近感”误认为是情动、是爱,等她在身体的牵引下,主动依赖、主动留恋,她会把自己最软弱、最贴近人的那一部分,拱手交给他。
这几日每至子时,她就觉心口燥热,耳后发烫。明明屋里熏的是静神的安神香,她却夜夜难寐,甚至隐隐觉着身体有些异样,连带着白日也总恍惚。更诡异的是,每当她觉得最难受的时候,陆沉总会出现——或是推门而入,或是从帘外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