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议论声再起,皇帝年迈,储位未定,太子固守礼仪,但实无军权支持。朝臣各派暗中较力,兵部与礼部各自筹谋。礼部尚书肖谦暗与太子党合作,欲以联姻稳居朝中,中枢再无分歧。
而凌国公陆峥,正握北境三十万兵马;礼部尚书肖大人,则是礼臣集团之首,又是王府正妃肖氏的父亲。
陆宴初,恰是这两家联姻的枢纽。一旦她嫁入太子府,肖家与陆家合流,太子将一跃占尽朝中半壁江山——局势将再无悬念。
陆沉静静地站在宫门之外,听着随侍太监低声禀报:“肖大人已草拟完亲事章程,太子亲送玉佩,三书六礼恐在半年之内齐备。”
他垂下眼睫,唇角缓缓弯起一个笑意。
——是时候了。
这场婚事从未经过陆宴初同意,她甚至从不知晓父兄之间的权谋交易。她不过是一枚被温柔包裹的棋子,循规蹈矩地被推上帝王家中枢。
可越是这样的人,摔得越响。他要亲手将肖氏的女儿从云端拽进泥潭,眼睁睁看着她失去一切荣耀、尊严、清誉……甚至,失去自我。
陆沉自幼在宫中为质,见惯人情冷暖、权谋翻覆。他不争权、不结党,十八岁那年主动请调入天象司,世人皆道他不思进取,放着好好前程不走,偏偏一头扎进冷门的天文卜算之职,整日与天象星历、阴阳五行打交道,俨然成了一个只会观天问卦的“废人”。
更有言官暗讽——“天家儿郎,当知为国为民,岂可流连星象,不务实政?”他听了,也只作笑语轻描:“天道渺茫,正合我意。”
这般自污的清名,他求之不得。
实际上,天象司虽名为掌历制卦、定时推星,其玄门职责却远不止如此。凡灾异预警、地理封疆、祭天礼仪、封禅瑞兆,皆需天象司之言佐政;一旦牵涉王命吉凶、储位之争、征伐之机,更需一纸天象图说以定大义、挟天命而行。
卦算之术,便是权谋之刃。一封卦文,能令储君黯然,一图星历,可使兵符易主。玄之又玄,偏又由不得人不信。宫中诸方势力表面冷眼旁观,实则皆暗中派人打探天象司动静,却因陆沉素来行事清淡寡言,无从着手。
他恰恰要的,就是这一重“无用之名”。朝者以为他心无大志,只寄情山川星辰;在卦门中人眼里,他又不屑与人亲近,心性淡漠,连掌司卦图都不曾放在眼中。可谁也不知,天象司东监虽为末等校生,却是唯一掌管三处观星台机密图录之人,连皇帝每月所批吉日,大半皆出自他手下。
那是一张最不起眼的位置,却是一枚最锋利的子。
因此他从不高调,不争长短,只以“避世静修”为名,坐拥别院一隅,自拟星象图谱,密制机巧仪器——外人只道他是个心高气傲、孤僻偏执的怪人,唯有极少数人知晓,数年来朝中数桩大事的风向,皆因他暗中调动天象图说而悄然转变。权谋不必张扬,真正的杀机,是沉默,是掩藏,是所有人以为他无害——直到他出手那一刻,才知刀已入鞘,杀意却未曾离身。
他早觉今日的陆宴初与太子的踏春之行,不只是风雅之举,而是开篇棋路。“折柳坡”之地,本不在礼部最初拟定的春游名录之中。原是城南桃溪花事将尽,礼部尚书便欲改至东郊“兰汀”,却被人“无意”提及——西郊折柳坡新栽杏林,春意正浓,又得天象司日前批文,称“彼地日照通明、地形开阔,宜设新式观星简台,列为卜象试点之所”,需短期封禁杂民通行,以便“修仪器、测地势、调星晷”。
而这份批文,正是陆沉手书。
作为天象司东监校生,他虽无实官之权,却是各星台与地方测绘事务的“通判之职”,既能下达协同请求,又不须逐级报备。朝中惯常轻忽天象之事,礼部便随口应了此处封禁之议,还顺水推舟将太子与陆家小姐的春游路线稍作更改,自东出城门,沿杏林小道而至折柳坡。
这折柳坡,地处京郊西南,距城三十里,属皇室勘测天象“静修观”辖地,由北山卦门弟子轮值守看,虽在西郊,实则距他“静观别院”不过半炷香脚程,地势斜缓、人迹罕至,恰是设伏、调马、断援的绝佳所在。
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杏林遮目,小径蜿蜒,马蹄声隐入山风之中无人察觉。那日春游之行,自踏入折柳坡起,便已落入陆沉亲手布下的棋盘。
“占天时,借地势,引人心!”
春末的暮色里,陆沉独行于府邸后花园,四顾无人,只身拆阅东宫其侍官带来的路线图。折柳坡——西边小径,杏林掩映、人迹稀少。
“此路狭,叶重泥湿,”他低语,“最好之地,怪事一触即发。”说完,取下随身披风,小心将几张油布藏于袖中,又一一裁开,交由信得仆从密封传递,对方颔首应允,悄然隐去。
接下来,交换马匹——他以“转交战马历练”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