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光有把柄,还不足以让你这种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动心。最关键的,是利益,对吧?”
“那个‘使者’告诉我,事成之后,能让我于家,取代鲁国孔家,成为新的‘衍圣公’,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衍圣公三字甫一出口,于勉浑身骤然一颤,紧绷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浑浊的眼底瞬间燃起一簇极致炽热的光亮。
他半生深耕士林、宦海沉浮数十载,身为当朝内阁大学士、文坛表率,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封号的真正分量。
世俗王侯爵位,不过是一朝荣华、一世权柄,可衍圣公承载的是千年文脉正统,是天下读书人公认的至高尊荣,世代受人跪拜尊崇、与江山社稷共存。
这是所有文臣毕生梦寐以求的终极归宿,是他深埋心底、隐忍半生、从未对外言说的终极执念。也正是这份极致的功名执念,让他甘愿摒弃为官初心、背弃君臣道义,不惜赌上自身清誉与整个于氏宗族的安危,铤而走险入局,沦为他人搅动朝局的棋子。
“可是,于大学士,你仔细想想。”你的语气沉冷下来,压迫感骤然攀升,“光靠他们那个穷得荡气回肠、连长老出门都要挤大通铺的破落宗门,就算把所有信徒都拉出来造反,够不够京营的一个冲锋?他们凭什么给你这个承诺?他们拿什么来兑现这个承诺?”
“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宗门,却许诺给你一个与国同休的爵位……这笔账,但凡是个智力正常的商人,都不会信。你这个官居一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大学士,怎么就动心了呢?”
接连的质问层层递进,彻底击碎于勉最后的幻想,让他彻底认清自己的愚蠢与贪婪。
他终于彻底醒悟,自己从未被白莲宗胁迫,而是被心中极致的贪婪蒙蔽双眼、主动入局。白莲宗从来都只是摆在台前的幌子,真正的幕后推手,是另有实力雄厚、足以兑现惊天承诺的庞大势力。
“背后……背后还有别人……”于勉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失魂落魄。
“没错。”你微微颔首,将最终的核心推测摆在他眼前。
你俯身凑近他耳畔,用仅有二人可闻的音量缓缓说道:
“现在,你再仔细想想。那个使者,除了许诺你‘衍圣公’的爵位,还说了什么?他代表的,到底是哪个已经就藩,却仍旧觊觎着这张龙椅的大周王爷?”
“还是说……他来自江南,代表着那些因为新生居的出现而利益受损,对本宫和陛下恨之入骨,门生故吏多如牛毛的世家门阀?”
你给出两个最贴合实情、最具可能性的方向,引导他自行印证真相。
就藩藩王、江南世族!
两个关键词如同惊雷,瞬间照亮了于勉混沌的思绪,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闭环。
他猛然回想起来,那名黑衣使者虽刻意模仿江湖人的粗豪气度、满口江湖说辞,却在一次情绪激动时,脱口而出一句带着浓重吴侬软语口音的脏话。
不仅如此,对方拉拢胁迫他时,反复提及新政损害江南世族利益,承诺事成之后恢复江南士绅的固有荣光、废除新生居新规、放松赋税管控。
所有细节相互印证,真相已然清晰浮现。
不是藩王作乱,是江南世族!是那群表面臣服朝堂、暗中仇视新政的江南门阀!
“是……是江南……”于勉嘴唇哆嗦不止,眼底交织着愤怒与恐惧,终于吐露实情,“是江南……吴州顾家!会稽贺家!还有……还有丹徒萧家!他们在白莲宗那个使者来过之后,和老臣有过接触!”
丹徒萧家!
听闻这个名字,你与姬凝霜眼底同时掠过凛冽的杀意。
此番审讯,竟挖出了潜伏大周朝堂根基、盘踞江南百年的世家暗流,属实是一条潜藏极深的巨患。
偏殿之内,肃杀之气骤然弥漫。
姬凝霜周身气场骤冷,龙袍无风微动,眼底燃起浓烈的帝王怒火。她紧攥腰间天子剑剑柄,指节发力,青筋微显,盛怒之下,几乎即刻便要下旨,将江南萧、顾、贺三家尽数追责、连根拔除。
世家食朝廷俸禄、受皇朝庇护,却因新政损害私利,暗中勾结江湖势力、胁迫朝堂重臣、搅动储君风波、妄图动摇国本,已是赤裸裸的谋逆大罪。
就在滔天怒火即将付诸行动之际,一只温厚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稳稳按住了她躁动的手腕。
你缓步走到她身侧,轻轻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陛下,稍安勿躁。”
你的声音沉稳平和,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让姬凝霜翻涌的怒火与杀伐之心渐渐平复。
她转头看向你,眼底杀意未褪,却满是问询。她深知你的沉稳克制绝非软弱,必然有更为深远周全的布局。
你凝望着她,神色肃穆,条理清晰地剖析其中利害,拆解这盘凶险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