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支由“社长”、“当朝太后”以及两位“新人”所组成的队伍出现在门口,自然吸引了诸多目光。
那些目光投来,带着好奇,带着善意的打量,也带着对陌生面孔天然的探究。
但,仅此而已。
没有禅垢与王彬预想中的噤若寒蝉,没有慌乱起身的恭敬,甚至没有刻意的避让。
目光扫过,如同掠过任何两个新来的工友,带着些许“哦,来了新人”的意味,旋即又回到了各自的餐盘、谈笑或思绪中去。
几个坐在门边的年轻工人甚至朝你咧开嘴,露出被太阳晒得健康的牙齿,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继续埋头对付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
仿佛你的到来,与食堂大师傅今天多舀了一勺肉,并无本质区别。
你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脸上是那种惯常的笑容,朝那几个年轻工人点了点头,便极其自然地拉着梁淑仪,走向打饭队伍的最末端。
没有任何被与众不同的预留位置,没有前呼后拥的仆役,只是像一个劳作了一上午亟待补充能量的普通工人,从墙边堆放整齐的餐盘架上取下两个厚实的粗陶餐盘,递了一个给梁淑仪,然后便规规矩矩地站进了那条不断蠕动的队伍里,等待着轮到自己。
这个在你看来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动作,落在王彬眼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将他过往四十余年构筑的认知殿堂震得摇摇欲坠。
他僵立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你那站在队伍中、甚至微微侧头与梁淑仪低声说笑、背影与周围任何一名工人无异的模样。
在他的世界里,不,在他所理解的所有“世界”的规则里,权势、力量、地位,必然与特权、与排场、与高高在上的距离紧密相连。
像你这般的人物,吃饭怎需亲自排队?
怎需亲手取那粗陶碗盘?
不应当是珍馐美馔罗列,仆从如云侍立,稍有喧嚣便雷霆震怒,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吗?
他下意识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食堂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那些理应隐藏在阴影中、随时准备听候差遣的侍卫或侍女,却只看到更多穿着同样工装、面孔被劳作和阳光打磨得粗糙而真实的男男女女。没有暗处的眼睛,没有肃杀的气息,只有这嘈杂滚烫、属于“生活”本身的热浪。
他忍不住,极其轻微地,扯了扯身旁母亲那粗糙的灰布衣角。
禅垢的身体同样绷得笔直,她脸上那种混杂了谄媚与卑微的表情,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茫然所取代。眼前这幅景象,同样远远超出了她的经验范畴。
你微微侧首,目光平淡地落在禅垢身上,用那种吩咐最寻常事务的口吻说道:
“禅垢,清雪和清霜给你们准备的衣服里,应该带着饭票了吧?领餐盘,排队。”
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命令的凌厉,也没有刻意的温和,就像在说“把门带上”一样理所当然。
禅垢浑身一颤,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怀里那件朴素灰布裙的内袋中,摸出几张边缘略有些磨损的硬纸票,票面上印着“新生居职工食堂专用”的字样,盖着清晰的红章。
她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拽了拽依旧魂不守舍的王彬的衣袖,拖着儿子,有些笨拙地挪向墙边的餐盘架。她学着前面工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取下两个同样制式的餐盘。
然后,她拉着王彬,几乎是踮着脚尖,低着头,挪动到那支不断有人加入、缓慢前行的队伍最后面。母子俩的动作僵硬而生涩,与周围那些熟练、自然、甚至带着点随意慵懒的工人们格格不入,像是两枚被生硬嵌入流畅图画的突兀碎片。
你不再关注他们,很自然地转过身,与排在你前面、一个身材魁梧得如同铁塔、穿着深蓝色码头装卸工工装、后颈晒得黝黑发亮的光头壮汉热络地攀谈起来。
“老张!”
你伸手,在那壮汉厚实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声音里带着笑意,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气色可以啊,满面红光的!昨晚没少跟你家那口子‘切磋技艺’吧?悠着点,小心今儿个扛大包腿软,被你家婆娘笑话!”
那被称作“老张”的壮汉闻声回头,见是你,非但没露出半分惶恐,反而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锃亮的光头,咧开嘴,憨厚的笑声洪亮得能震落屋顶灰尘:
“去你的!社长,你可别瞎编排俺!俺家那婆娘,壮实得跟头母牛似的,是她折腾俺还差不多!今早差点没从炕上爬起来!”
他嗓门极大,这话顿时引得周围排队、已经坐下的工人们一阵毫不掩饰的快活大笑。那笑声里没有谄媚,没有顾忌,只有对熟人间粗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