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九章 血潮佛子
你的介绍平淡无奇,像是说一个江湖传闻。

    “她呢,从小跟她爹学了一手叫做‘金针索魂’的小小手艺。据说是从针灸之术和前朝刑讯法子里化出来的,不用大刑,不伤筋骨,专挑人身上那些剧痛难忍、偏偏不致命的奇穴下手。”

    “一套金针,依照特定的穴位和手法,慢慢招呼下去,啧啧……”你摇了摇头,“那老尼姑修为被制,定力再深,也扛不住了。什么清规戒律,什么明王尊严,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边涕泪横流地嘶喊着‘你赢了!恶魔!你赢了!’,一边就把她知道的、关于你们宗门里头的陈年旧账,甚至一些关于‘现世真佛’和‘赤珠佛母’的真实身份……原原本本,抖搂了个底朝天。”

    你说得绘声绘色:“也多亏了她,是上一任‘碧岫佛母’真正的心腹亲信。后来你们那位‘现世真佛’恒空,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栖凤塬总坛一应日常庶务,多是她在背后实际操持。所以,你们宗门里头那些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利益交换……她知道的隐秘,可多得多了。”

    你的语气变得轻快不少:“不过嘛……得说句公道话,你‘血潮佛子’这个前身份,倒确实不是从她那儿首先问出来的。是丁明蓉,临死之前,为了替她夫君、儿女,还有满门族人,多争取一线生机,主动交代出来的众多‘筹码’之一。她知道的杂七杂八的事情不少,你这个前佛子的名号,她恰好从几次宗门大会与你们这些上线的谈话中,你们无意间透露的消息,让她有些好奇,她后来暗自打听之后,倒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仿佛在做一个严谨的补充说明,将不同的情报来源、获取方式交代得一清二楚,逻辑严密,细节详实,彻底堵死了识贤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识贤身上,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光芒彻底熄灭。

    你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

    “恒空在那场‘自废武功’、一举定乾坤的大戏落幕之后,很快就因为老一辈‘真佛’圆寂,成功继承了‘现世真佛’的位置,但似乎……没过多久,就悄无声息地从栖凤塬总坛消失了吧?或许你们总坛对外的说法是……‘闭关参悟’,还是‘云游四方’来着?”

    你没有等待识贤的回答,用那种平淡叙述事实的语气,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指尖在早已凉透的茶杯沿口轻轻滑动。

    “禅垢这老尼姑,倒是为了少受点罪,说得十分详细。”你的叙述不疾不徐,将一条清晰而隐秘的轨迹,一点点勾勒出来,“他先是改头换面,以一个名叫‘鲍意迁’的读书人身份,在关中光源县,考了一个清清白白的举人功名。”

    “然后呢,又花费了一些银子,走了些门路,在关中布政使司衙门里,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这步棋,大概是为了将身份彻底‘洗白’。”

    “最后,就跑到北地府一个名叫归昌县的穷乡僻壤,倒也离你们北地府栖凤塬的总坛不远。自己安安稳稳地,当起了县学的教谕。每日里与诗书经义为伴,教导着一群生员攻读学业,日子过得清苦平淡,与世无争,仿佛真的成了一个看破红尘的落魄书生。”

    你的叙述平淡,却将一种巨大的反差和荒诞感,清晰地呈现出来。

    “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惊才绝艳的‘恒空’和尚。”

    “而茫茫世间,多了一个满腹经纶、一心教书育人、温和木讷的……”你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识贤那双已然彻底呆滞的眼眸,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个平凡得甚至有些土气的名字:

    “鲍、意、迁、鲍、教、谕。”

    “鲍……意……迁……”

    “鲍……教……谕……”

    当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整个水牢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识贤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石像。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的焦点。那张苍老的少年面孔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致而纯粹的茫然,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巨大荒谬感,以及无边无际的虚空。

    过了许久。

    一声极轻微、如同梦呓般的喃喃自语,从识贤干裂的嘴唇间飘忽地逸了出来。他无意识地、反复地咀嚼、重复着这两个名字。

    “恒空……鲍意迁……”

    “鲍意迁……恒空……”

    然后,一声低沉、嘶哑、仿佛从早已干涸的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如同夜枭哀嚎般的笑声,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起初是压抑而破碎的闷笑,随即,那笑声失去了控制,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悲凉,和一种洞悉了人生最大笑话后的、近乎疯狂的荒谬感。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残余的最后一丝力气,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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