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神采的眼眸,瞬间再次被一片病态的、浓稠的血红充斥。额角、脖颈、太阳穴处的青筋根根暴起。
然而,就在这汹涌澎湃的负面情绪即将彻底吞噬他最后一丝理智时——
“呵……”
“呵呵……呵呵呵……”
一声低沉、沙哑、破碎得不成调的笑声,突兀地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起初只是压抑的气音,随即那笑声失去了控制,变成了无法抑制的、肩膀连同整个上半身都在剧烈耸动的低沉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自我嘲弄、深入骨髓的悲凉,以及一丝诡异的解脱。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被血丝充斥的眼睛,此刻竟然奇迹般迅速地褪去了疯狂血色,重新变得空洞。但这一次的空洞,是一种将一切激烈情绪都在瞬间燃烧殆尽后,剩下的冰冷灰烬。
他没有看你,只是用那双灰烬般的眼睛,茫然地望向水牢前方那片虚无的黑暗,用那独特的、带着少年人清亮磁性却已沙哑不堪的嗓音,低声说道:
“丁明蓉……那个贱人……”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说得……还真是……够细致啊……连这些……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了……”
他不在乎了。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只是看着你,或者说,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你所在的方向。那死寂的眼底深处,竟又极其缓慢地燃起了一丝奇异的光芒。那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混合了遥远回忆的碎片、沉淀了数十年的不甘、以及某种破罐破摔的冲动。
他没有再试图为自己辩解,没有再去纠结你为何能知晓这些绝密。他仿佛自动跳过了那个环节,机械地,缓缓接上了之前被你打断的、那个关于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血红僧衣和尚的故事。
“是啊……师父……他问我,想不想成佛……”
他的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拔高,变得尖锐而亢奋,充满了某种不正常的病态狂热!
“我当然想!我做梦都想!!”
“我不想再当狗了!不想再被人像垃圾一样踩在泥里!我要当人!不!我要当人上人!我要成佛!我要成为被人跪拜、被人供奉、被人视为神明的佛!!”
“我要让所有曾经欺辱过我、践踏过我的人,都跪在我的脚下,像狗一样舔我的鞋底!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生来就拥有一切的家伙,都付出代价!都尝尝我曾经尝过的滋味!!”
“于是,我抓住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点头。我跟他走了,没有回头。那一年,我五岁。”
“师父给我取名‘识贤’,他说,望我能‘见贤思齐’,将来成就一番贤德功业。”
“他教我识字,教我武功,教我佛法。他给了我干净整齐的僧衣穿,给了我从未吃过的饱饭,给了我一个可以勉强被称之为‘人’的身份。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我那时心中唯一的‘佛’。”
“我很努力,非常、非常的努力。我比寺庙里所有的师兄弟都要拼命。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我不想,也绝不能,再回到那个猪狗不如的过去。”
“我。十五岁,我已是玄阶二流高手;二十岁,晋入玄阶一流。三十岁那年,我于南空山绝顶,观血月吞星,心有所感,一举冲破玄关,正式踏入地阶宗师之境!”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张苍老如同树皮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浑浊的眼睛里也亮起微弱的光芒。
“就在那年,宗门传承大典,于栖凤塬总坛举行。我被师父推举,由前任‘真佛’正式册封为新一代的‘血潮佛子’!身穿锦斓袈裟,头戴五佛宝冠,手持九环锡杖,在无数信徒狂热而敬畏的朝拜目光中,缓步登上高台!那一刻,我觉得,我就是天命所归!我觉得,前方那‘现世真佛’之位,迟早是我囊中之物!!”
“我以为,我吃过了人世间所有的苦,已经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毅力,从地狱爬到了云端,前方,理应是一片坦途……”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如同从巍峨山巅跌落万丈深谷,瞬间充满了无尽的晦暗、怨毒,以及一种被命运戏弄后的冰冷。那刚刚泛起的一丝红晕迅速褪去,脸色重新变得惨白。
“直到……直到……我遇到了他。”
“那个比我小了将近二十岁的……所谓的‘师弟’。”
“那个同样是被上一任‘尸陀明王’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
“那个最初沉默寡言、木讷呆板、在众人眼中毫不起眼的小角色。”
“那个……后来却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击败了我,最终……踏着无数同辈中人的失意与鲜血,登上了那尊金光璀璨的‘现世真佛’莲花宝座的……”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咬碎的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