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那些起得最早的早餐铺子亮了灯,街上偶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戴着人皮假面的人在楼顶之间穿行。
沈寻的能量信号忽明忽暗,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灭的蜡烛。每次他以为信号要断了,信号的亮度又会重新升回来一点点,告诉他她还活着,还在撑着。
是在撑到他来,直到做出最后的告别吗?
许原不愿再想,只是加快了脚步。
终于,他追到了一栋老楼的楼顶。
这栋楼在城南,楼顶堆满了被淘汰的旧设备和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对面是一栋已经废弃的写字楼,外墙的招牌拆了一半,残留的笔画勉强能拼出“江州生物科技”几个字。
这里是他第一次以多面手的身份把她从怪人公司地下室里拽出来的地方。
沈寻坐在楼顶边缘,背靠着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九条漆黑的狐尾全都无力地垂在地上。
月光穿过她已经变得半透明的肩膀和手臂,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影子的边缘在不停地蠕动,像是奄奄一息的困兽。
直到许原推开天台的门时,那影子动了。
它从地上猛地弹起来,轮廓在月光下扭曲成一只巨大的九尾狐,九条尾巴同时炸开,每一根尾毛都像针一样竖起来。影子贴着地面朝他扑过来,速度快得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黑色的残影。沈寻的身体也做出了反应,脊背像猫一样弓起来,肩胛骨向后收紧,五指弯曲攥住了护栏边缘,指甲刮过水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转过头来看他,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警觉。
然后她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影子在距离许原两步的地方硬生生刹住,尖啸变成低低的呜咽。九条暴躁的尾巴一条一条地软下,从尾尖到根部依次垂落,炸开的尾毛重新服帖地合拢,露出下面柔软的内侧绒毛。
“你终于来了。”
她缓缓地、像卸下了所有警惕一样侧过身。一条尾巴偷偷地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蹭上了他的脚踝,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九条尾巴一条接一条地凑过来,蹭上他的小腿、膝盖、手腕,把他整个人裹进一团毛茸茸的、微凉的黑色里。
她低着头不看他,声音闷闷的:“别动,让我再感觉一下你的存在。”
许原没有说话。他让她用尾巴裹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她旁边,翻过水泥护栏,在她身边坐下。护栏很窄,两个人并排坐着,腿悬在六层楼的高度上。
许原把面具摘下来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早上被她塞回来的棒棒糖,把糖纸剥开,递给她。
但她没有接,只是抬起自己的手给他看。
在月光下,手掌已经变得半透明,光线毫无阻碍地穿透掌心,在身后的通风管道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正在晃动的影子轮廓。
“我已经没有实体了,吃不了了。”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许原,深灰色的眼睛空洞无物。
她的存在感已经流失到了某种临界点,连瞳孔本身都开始变淡,但她的声音仍在轻轻颤抖。
“以后也没法帮你出外勤时侦查怪人公司了。”
“你为什么去处理那几个人。”许原把糖放在她半透明的掌心上,手指合拢,像在替她握住那根糖。
“……因为他们要害你。”她的声音骤然激动,“我听得很清楚,他们说如果江临死了就嫁祸给你。他们拍你和江静流的影像,说要传回去给夏仲行。我读了他们的通讯记录,他们存了很多你的影像,正门的、沉淀池的、地下入口的,还有你的电流波形。只要他们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夏仲行,夏仲行就可以做成证据链。”
她的手指在慢慢合拢,糖纸被捏出细密的褶皱。“所以我不能让他们把那些东西传出去。只要传出去一份,你的身份就会……”
“所以你把他们全杀了。”
“对。”她没有回避这个事实。她认真地看着许原,半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后悔。“我把他们的设备毁了。数据存储器全部蚀穿,通讯记录、影像存档、能量波形样本,什么都没留下。没有人会发现是你,许原。没有人会知道多面手今晚在那里。”她说这话时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卸下了一个压了很久的包袱。“我终于做到了。我一直在想我能为你做什么,你从来不需要我救你,但这次我救了,你欠了我一个巨大的人情呢。”
她的手指收紧,可惜糖从她半透明的指间穿了过去,掉在地上。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根沾了灰的棒棒糖,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你可以等我,不必使用这股灾厄之力的。”
沈寻没说话,只是让一条尾巴偷偷从膝盖上滑下来,重新缠上他的手腕。
然后她开始说很多话,语速比平时快得多,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一次性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