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个墓碑，147个躬，一个不少。
她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膝盖上沾了灰，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坐下来，把弓放好。
许原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有点恍惚。
“学长，你明天有事吗？”
“有。上午十点，约了人。”
“那能再陪陪我吧。奶奶去世后，我好久没跟人说话了。”段绫偏过头看着他，“学校的同学不知道我家的事，苏堇也不知道。我不想让她们担心。”
许原看着她眼睛底下那一圈淡淡的青色，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坐在墓地边上看星星，从凌晨一点聊到东方泛白。段绫说她在学校的日子，说射箭社的趣事，说她最近在读的书。许原说他在忙的事——不说怪人、不说战姬、不说那些危险的东西，只说“工作上的事，挺烦人的”。
段绫说“学长你每次说‘工作上的事’的时候，都像老了好几岁”，许原笑了一下。段绫又说“你笑起来更像了”，许原收了笑。
天快亮的时候，段绫站起来，把弓背好，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学长，谢谢你听我说。”
“也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像一道流动的光。
许原坐在墓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然后站起来，把身上的灰拍了拍。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片墓地染成了淡金色。那些编号墓碑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147颗被遗忘的星星。
许原一个人坐在墓碑旁边，把身上最后一点灰拍干净。从背包里掏出人皮假面贴在脸上，又检查了一遍影履的鞋带。他看了一眼时间，快到十点了。从墓园到接头地点就在这附近，不用走远。
与此同时，段绫走出墓园，拐进了一条小路，确认身后没有跟任何人后，她从背包里拿出了变身器。
“唉，没想到聊了这么久，身上又没带化妆品，只能以战姬的模样和那两个接头的人见面了……”
十点整，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墓园入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鞋子沾满了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在那一排编号墓碑前停下来，弯下腰，把平板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看着那些没有名字的墓碑。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目光落在戴着人皮假面的许原身上。
“多面手？”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沙哑。
许原点了点头。
“我姓周，周远山。”男人没有握手，只是把平板从地上捡起来打开。“昨天给你发消息的是我。封印的位置、破坏封印的那两个人、以及那些士兵的名单，都在这里面。”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那一排编号墓碑，沉默了一下。
“23号是我弟弟。他叫周远，边防连少尉。三年前他跟着连队去执行任务，再也没回来。没有人告诉我他执行了什么任务，没有人告诉我他死在哪里，没有人告诉我他的遗体在哪，留给我的只有这些衣冠冢。”他推了推眼镜，“我用大夏特勤局的特权，查了三年，查到了封印，查到了江家家主，查到了夏仲行，查到了林凌，我查到了所有。”
“但强龙难压地头蛇，仅凭我一个上京来的特勤局特工不可能将他们完全连根拔起，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多面手。”
他说着把平板递给许原。许原接过平板正要说话，墓园入口又传来脚步声。一个金色的身影从入口走进来，银灰色的斗篷在风中轻轻飘动，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斗篷下面是一套轻便的皮甲，金色的纹路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弓横跨在背后，黑色的弓身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箭囊在腰侧，深红色，箭羽是金色的。她走到两个人面前停下来，把斗篷的帽子往后一翻。金发从帽子里倾泻下来，在阳光下像流动的蜜糖。
战姬走到周远山旁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
“周叔，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段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上下打量着许原，朝周远山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还戴着面具，不会是骗子吧？”
周远山没理她。许原也没说话，隔着面具看着她那张写满防备的脸。
许原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子，比平时更沉。“你好，你就是御雷之黄吧？”
段绫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你有点像一个人。”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过应该不是，他没你这么高。”
她伸出手，“你好。”
许原握了握她的手。手很小，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
握完，她打了个哈欠，用手背遮着嘴，眼睛半闭着。“不好意思，昨晚没睡好。在这附近待了一晚上，早上才眯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