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车在省道上疾驰。车厢里只有柴油发动机单调的轰鸣。
突然,一声沉闷的断裂音从地底传出。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车体猛地一沉。不是地震那种左右摇晃,而是某种巨大的结构被生生撕开的滞涩感。
前方的柏油路面像被人掀起的黑色地毯,从中间裂开一条半米宽的缝隙。
广北市的地下岩层,正在被那颗跳动的黑色心脏向上顶起。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土石崩塌声,整个城市的板块被生生抬高了数十米,形成了一座与周围地貌彻底断层的孤立岛屿。
林渊向左猛打方向盘。轮胎失去抓地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地下主水管爆裂,数十道泥水柱冲破路面。皮卡车在剧烈的倾斜中失去控制,一头撞碎了路边商业大厦一楼的玻璃幕墙。车身在布满灰尘的大理石地板上滑行了十几米,直到撞断前台的大理石承重柱才停下。
天空变了。
那些汇聚在市中心上空的白色灵魂光斑,化作了一场飓风。风暴贴着城市的轮廓刮过,像一个巨大的真空吸尘器。笼罩在深川与广北上空的黄绿色迷雾、刺鼻的水腥味,甚至空气里悬浮的微尘,全被这股白色的风暴强行卷入中心。
“下车。”
林渊一脚踹开变形的车门。他没有去管天空的异象,单手拎起沉重的物资包,掩护秦雪三人退入大厦深处没有窗户的防空通道。
风暴平息得很快。
几分钟后,大厦外竟然亮起了光。
那是一种久违的、刺目的晴天。
苏白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她迈开腿,想要走向大厅那面破碎的玻璃幕墙,去看看这久违的阳光。
林渊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将她生生拽回承重墙的阴影里。
“看外面。”林渊松开手。
外面的阳光亮得不正常,透着一种病态的惨白。阳光直射下的柏油路面,正冒出丝丝缕缕的焦臭黑烟,沥青迅速软化。停在路边的一辆废弃轿车,车顶的烤漆在短短几秒内起泡、卷曲、大面积剥落。
林渊从地上捡起一块带油污的破布,扔出阴影,落在阳光下。
五秒。破布冒出青烟。十秒。火苗窜了起来,无火自燃。
“不要靠近光源。”林渊收回视线。
他并不知道头顶的大气保护层和臭氧层已经被那场灵魂风暴彻底剥离,致命的宇宙射线和高强度的紫外线正在毫无遮挡地炙烤大地,将室外变成了一个足以瞬间烤熟碳基生物的微波炉。他只把这当成迷雾消散后的极端气候反噬。
“找铁皮和防爆盾,把所有透光的地方封死。”
大楼深处闷热,气流停滞。
汗水顺着张耀的下巴滴落。他背在胸前的简易发报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没有接通电源,指示灯却开始疯狂闪烁。
喇叭里传出的不是国际求救频道的明码,而是一阵混乱的电磁杂音。
林渊停下封堵缝隙的动作,目光落在发报机上。
杂音在持续。渐渐地,音频里分离出了具体的声音。
“砰——”
那是老式火绳枪引燃火药的炸响。
接着是金属刀刃劈砍骨骼的沉闷摩擦声。
“滋……局长……请求支援……”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那是老式警用电台里的呼叫,声音带着浓重的八十年代口音。
过去与现在的声音,在一台破旧的收音机里重叠、交汇。
视线穿过防空通道的厚重墙壁,来到广北市的上空。
没有大气层遮蔽的残破苍穹下,那场吞噬了迷雾和灵魂的白色风暴,在千米高空中停止了旋转。
狂暴的能量向内坍缩、压缩,最终凝聚成一个悬浮在烈日下的实体。
它有着人类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衣物。浑身上下只散发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白色光晕。连直射大地的烈日,在它的光芒面前都显得有些黯淡。
纯白的人形静静地悬浮着。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散发着白光的手掌。五指缓缓弯曲,又张开。动作生涩,透着一丝如婴儿般的迷茫,仿佛刚刚接管这具初生的躯壳。
两秒后,它的身体微微震颤了一下。
迷茫消失。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指令接管了它。
它抬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越过刺目的太阳,看向了宇宙深处。
在白昼的天幕边缘,挂着一颗布满环形山的灰白色卫星。
纯白人形缓缓抬起右臂。五指张开,遥遥对准了月球的方向。
下方的广北市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遥远的海洋,潮汐在瞬间失控。
而在那苍白的白昼天空中,原本只有硬币大小的月球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放大。
它,正在把月球拉向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