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石桌,把沈烈那封亲笔信吹得轻轻一动。
婚期入宫,近帝三步。
若旧账不得,便以血问。
安儿,别忘了你是谁的儿子。
这几行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眼前。
我当然记得自己是谁的儿子。
问题是,我也越来越清楚,沈烈的儿子若只会听父命拔刀,那最后杀死的未必是皇帝。
可能是真相。
阿六蹲在旁边,抱着膝盖,脸色白得像刚被户部扣过粮。
“公子,咱们现在怎么办?”
我看他一眼。
“你问哪件事?”
阿六掰着手指。
“户部死人领粮,礼部查您袖口,公主问您的刀,三刀爷让您大婚刺驾,还有不知道哪个西南的人可能要替您刺驾。”
他掰完,沉默了一下。
“公子,要不咱们装病吧?”
“装什么病?”
“重病。最好是那种一看就不能成婚、不能查案、不能入宫,也不能刺驾的病。”
我认真想了想。
“有。”
阿六眼睛一亮。
“什么病?”
“死。”
他立刻把眼睛暗了回去。
燕小乙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墙头上。
这人很喜欢墙。
能走门的时候不走门,能站地上的时候不站地上,像上辈子欠了瓦片钱。
他懒洋洋道:“装病没用。你要真病了,陛下会派太医,公主府会派女官,西南会派人确认你是不是装的,清账会会趁机让你真病。”
阿六听得一脸绝望。
“燕爷,您说话能不能给人留点活路?”
燕小乙看向我。
“他家的活路,一直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我坐下,把沈烈的信重新折好。
“所以要让这根头发丝暂时不断。”
燕小乙挑眉。
“怎么做?”
“查南粥棚。”
阿六差点没反应过来。
“三刀爷刚逼您刺驾,您转头查粥棚?”
“对。”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指了指桌上的活人账和木牌。
“父亲要的是旧账和真相。我现在拦不住他的刀,除非我能拿出比刀更有用的账。”
阿六皱着脸。
“可南粥棚查的是石门府疫病。”
“正因为是疫病。”
我拿起户部药材册。
石门府,疫病初起,户部拨药材银三百两。
账上写得好看。
疫病未扩。
灾民已安。
药材足额。
无大疫死。
可问题是,治疫的黄连、柴胡、苍术少得可怜,安神香、苏合丸却多得过分。
灾民生疫,最该治病。
户部却像在哄人睡觉。
如果南粥棚也有问题,那户部案就从粮、银、人,扩到药。
粮能养死人。
药能让活人闭嘴。
这笔账若是真的,沈烈至少会明白,我不是在京城拖时间娶公主。
我是真在掀清账会的皮。
我对燕小乙道:“你去一趟陈掌柜那里。”
阿六吓得立刻看门。
“公子,您不是说不能随便动陈掌柜暗线?”
“现在不随便。”
“那是?”
“很要命。”
阿六不说话了。
燕小乙从墙上跳下来。
“带什么话?”
“告诉陈掌柜,南粥棚石门府药账若坐实,立刻将一份简报送给许三刀。”
燕小乙看着我。
“你要主动把账递给西南?”
“只递能让他们暂时停手的一角。”
“万一他们不听?”
我看着沈烈的信。
“那至少让他们动手前知道,有人正想借他们的刀。”
燕小乙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还有,查一查杜衡和石门府有没有关系。”
“礼部那个?”
“嗯。”
“他不是永安县礼房小吏?”
“能从永安县到礼部仪制房的人,中间未必只走过一条路。”
燕小乙嗤了一声。
“你们做官的路真绕。”
“所以容易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