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账页。
“她不是给我证据。”
“那她给什么?”
“给我验算。”
阿六没懂。
我说:“若我连方小根、方陈氏、西粥棚、清和义仓都查不到,她给我这张账也没用。她要看的不是我会不会收证据,是我会不会自己查到证据该落在哪里。”
燕小乙在旁边嗤了一声。
“你们这些查账的人,活得真累。”
我没理他。
因为他说得对。
慧明老僧看着那张账页,忽然低声念了句佛号。
我问:“大师想起什么了?”
慧明沉默片刻。
“旧浣衣局当年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衣随名走。”
我皱眉。
慧明道:“宫中衣物入册时,必有名。人死,衣入死人册。人调,衣入转籍册。人若无名,衣便只能入杂项。”
我心中微微一动。
“若想让一个活人从册上消失呢?”
慧明看我一眼,声音低了些。
“把他的衣,入死人册。或者把他的名,转入别人的衣下。”
屋里安静下来。
阿六听得脸都白了。
这话若放在普通人耳里,只觉得阴森。
可放在我耳里,几乎是一把钥匙。
户部赈灾案里,死人领粮,活人无名。
旧浣衣局旧案里,尸衣入册,兰姑姑假死。
两者表面无关。
实则都是同一套手法。
换名。
换册。
换身份。
十一年前,他们能用一件尸衣把兰姑姑送出死人账。
如今,他们就能用灾民木牌,把活人送出赈灾册,再让死人替他们领粮。
礼部仪制房管婚仪,也管旧礼册、衣册、丧仪记录。
他们或许不碰银子。
但他们碰“名”。
而人在官府账里,最怕没名。
没名,就没粮。
没名,就没药。
没名,就死了也不算死人。
我把账页折好,放进怀里。
阿六小声道:“公子,这个要不要封存?”
“要。”
“那您为什么放怀里?”
“因为这东西现在比我的刀还容易被抢。”
阿六立刻看向我袖口。
我瞥他。
“别看。”
他赶紧低头。
燕小乙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头。
“有人来过。”
我问:“现在呢?”
“走了。”
“几个人?”
“一个。”
“什么方向?”
“后墙。”
我立刻走到窗边。
慈恩寺后院墙外,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树下积着落叶。
落叶上,有半个脚印。
不深。
鞋底窄,步距短。
和厢房门口那枚脚印一样。
阿六问:“兰不归?”
我看着墙外。
“不像。”
“为什么?”
“兰不归若想让我知道她来过,会留下针。若不想让我知道,她不会留下脚印。”
阿六又迷糊了。
燕小乙懒声道:“有人替她送篮子,也有人盯着我们拿篮子。”
我点头。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兰不归递线索。
另有人盯着兰不归递线索。
这说明活人账不只我想要。
清账会也怕它落到我手里。
我让阿六收好木牌边角和旧童衣,又请慧明封住厢房。
慧明看我一眼。
“沈大人,下次若还有这样的事,可否换座寺?”
我想了想。
“京城还有哪座寺香火好?”
慧明面无表情。
“没有。”
我笑了笑,合手告辞。
走出慈恩寺时,前殿香火正旺。
一群香客跪在佛前,求平安,求富贵,求子嗣,求官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挺荒唐。
百姓求神佛保他们活命。
可他们真正活不活得下去,往往不在佛手里。
在一张名册里。
名字在,就有半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