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道,对於一个梦而言,能够决定其根本的是什么?”
“无关其它,仅仅是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心』而已。”
话音落下,水中竹竿尾端处突然亮起了一点星火般的毫光,惊起几缕繚绕游动的云气。
长竿末端,那粒小小的“光饵”忽明忽暗,在水中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堪堪照亮了几分眼前这深不可测的湖面深处,隱约望去,可见其中似有无数沉浮的微光,飘荡起落。
“非是风动,非是幡动,乃是心动。心有所动,故一念而生大千无有何,此心所在,便是万象轮转,诸般生灭之宗。”
“就像这片水中的倒影一般,它既然梦见了你,你自然便同样梦见了它,触动了它。”
从石台上低头向水中望去,分明那一点光晕迎著月色,已然照开了湖面间的波光,黎昀却並未如意料中那样看到人影面貌,有的只是水下那点摇曳的浮光,清浅荡漾。
一片看不见倒影的水面。
“就算阁下这样说,可这水中又哪里有倒影呢?”
昂首回顾,他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不……其实是有的。”
一种同样平静的语调顺势接过话头,轻巧反驳了客人的疑问。
直到此刻,虚淡的影子终於侧过头来,伴著这个过程中那似慢实快,如同掸去纸上尘灰,一点点勾勒出了钓者生动清晰的真形。
分外眼熟。
“哦,原来是这样。”
黎昀分明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嘆息,像是沉重得难以呼吸。
短短几息之间,雾中的轮廓已再无虚掩之处。
当面之人此刻广袖轻垂,星冠下长发如瀑垂落,形姿清雋,衣袂隨展间流纹隱约,便是皮相间也流淌著莹莹毫光——並非苍白,而是一种恍若玉质的莹润,仿佛有淡淡月色在肌肤间流动。
可倘若剥离这种种相去甚远的细枝末节之处,寻常来看,那確然是一张与掩盖在镜片后的某副面孔,几乎有著七八分神似的容貌。
只是,一张脸上戴著眼镜,镜片上尚且凝著几分细碎水珠;另一张却束著道冠,淡淡唱了个喏,执礼手印如抱太极,行云流水——
“福生无量天尊。”
听著这句话,客人用力眨了眨眼,眉角终于禁不住抽动了一下。
两张相似而相远的面貌,此刻彼此寂然对视,明明从细节到神態都各有不同……
却偏偏带著人生出了一种恍如照镜般的古怪感。
那是“自己”。
一个並非自己的“自己”。
一道本无由来,也无归处的余影。
当看清了那张脸的时候,近乎毫无徵兆,亦毫无理由的,黎昀便“领会”到了这一点答案。
“真是奇妙……我猜,接下来应该不是什么都市传说里的『二重身』,或者『镜子里的人忽然想要取代我的位置,我一脸怜悯的告诉他,兄弟別强撑著,上班太累的话咱俩可以轮换』这种俗套剧情吧?”
对视良久。
他眨了眨眼,依旧神色平静,甚至是主动地开口讲了句冷笑话。
“自然不是。”
纵然那道人周身縈绕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和气度,此刻也是禁不住摇了摇头,几分哑然失笑。
星冠间垂落的大粒珠珞碰撞出清越声响,如同山泉叩石。
“你应当也能感觉到事实,我不过是此梦之中隨缘的一分倒影,无非因缘显化,隨缘而起,应缘而灭,故而才会在此候你。”
似乎確然如此……
並非空话,隨著“梦中人”被点破一二,就像捅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般。此时此刻,伴著某种微妙的醒悟之感,许多难以言明的领会正“凭空”浮现在黎昀的思绪之中,就像是被悄然回忆起来的旧闻一样。
但感受著对方言谈中那份与自身分明相仿而陌生的微妙之处,他仍旧没有多话。
他知道自己或许应当惊讶,却又同样似乎並不那么惊讶。
对方似乎也並不在意这些。
“所谓梦者,因心而生,亦当因心去而尽。”
“昔日此梦为一念所弃,无有初衷,自然便是从未『存在』过。冥冥漠漠之中,却又因梦到了另一『心』而动,能证示其存世之因,故而显化於此心中。”
“於那位不可言说者,此梦已然为『无』,再无牵连,不沾因果。於你而言,此梦却是『有』,动之一心,能执其中。”
“现在,它已得到了那一点『心』,便再非过往之貌,而是你自己的梦了。”
“无非是你碰巧捡了一个好梦,捡了一个大便宜罢了。”
明明自是一派清旷气度,可唯独当眼前年轻道人提起“捡便宜“这样的说法时,嘴角悄然掠过那一抹看似无可奈何,却又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