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太挤,刀鞘被人群挤住了根本抽不出来。
但灰衣人却不在任何一个他应该在的位置,茶摊边,卖炊饼的单子后面,御街对面的廊檐下,都没有。
赵伯琮突觉后背一凉,灰衣人不是临安府的兵丁,临安府的兵丁穿著统一的皂色短褐,动作整齐划一。
但灰衣人不是,他是秦府的密探,秦檜自己的密探,他的任务不是拦棺材、搜密匣、查验违禁。
他的任务是盯著赵伯琮。
从大理寺外的茶摊开始,到巷子里的对峙,到大理寺囚室门外,再到今天凌晨赵伯琮从侧门出来靠在巷子墙上等天亮,他一直都在盯著。
但现在他不见了。
赵伯琮的后背紧贴著茶摊的桌沿,没有再回头去找灰衣人,而是用余光扫视左右。
岳银瓶还站在棺材旁边,从秦熺撬开棺材到现在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木然,是一个人在做完所有能做的事情之后等待结果的那种安静。
他终於在人群的边缘,大理寺侧门的阴影里看到了灰衣人。
昨天隗顺站过的那个位置里,灰衣人靠著门框,旱菸杆叼在嘴里依旧没有点燃。
他的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落在赵伯琮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人群上方碰到了一起。
赵伯琮忽然明白了。灰衣人不是消失了,只是换了一个位置。
从他身后换到了侧门阴影里,那个位置可以看清赵伯琮的正面、看清他的一举一动、在人群散去的瞬间最快地接近他。
赵伯琮的心臟咯噔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终於確认了一件事。
秦檜从让他进大理寺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让他活著。
审岳银瓶只是一个藉口——审出来了,秦檜得信然后杀他;审不出来,秦檜以“私通罪臣之女”的罪名杀他。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是要死的。
岳银瓶知道这一点,所以她的计划里不包括赵伯琮安全离开这一条。
她安排他站在人群里喊第一声,让他成为点燃人群的那根引信——然后呢?她没有说。
赵伯琮把木鸟从袖中取出来握在掌心,把目光从灰衣人身上收回来。
秦熺终於动了,领著兵丁推开人群走出去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大理寺的侧门——灰衣人站的那个位置。然后转过头,快步消失在御街尽头。
赵伯琮的手指收紧,秦熺认识灰衣人,知道灰衣人的任务。
他回头看那一眼不是在確认灰衣人的位置,是在告诉灰衣人:交给你了。
人群开始像退潮一样,一波一波从边缘散去。但中心还围著一些人,在看散落在雪地上的纸,还在议论,在骂秦檜,在往棺材的方向张望,但人越来越少了。
岳银瓶站在棺材旁边,孝服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弯下腰把散落在雪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一张一张,叠整齐,塞进孝服的夹层里。
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赵伯琮的方向。
隔著正在散去的人群,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是距离太远,赵伯琮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他读出了她的口型。
“走。”
赵伯琮没有走。他看著大理寺侧门阴影里那个叼著旱菸杆的灰衣人终於动了,旱菸杆从嘴里取下来收进袖中。
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竹哨。他把竹哨叼在嘴里吹了一声。
御街两头的巷子里同时走出了灰衣人。三个,五个,七个。
都是同样的灰色短褐,手拢在袖中,从不同巷口走出来,加上侧门出来的那个,八个灰衣人。
把他和岳银瓶围在中间。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看热闹的看到灰衣人的阵势低著头快步走开了。
茶摊老板连炉灶都没收,把铜壶往桌上一墩转身就跑。御街上只剩下赵伯琮、岳银瓶、八个灰衣人,以及那口棺材。
为首的灰衣人走到赵伯琮面前三步处停下来。就是昨天在巷子里被赵伯琮亮明身份的那个。
他的旱菸杆已经收回袖中了,右手探在袖口里,袖口微微鼓起,里面是刀。
“建国公。”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多少情绪,“秦相传话。密匣里的东西,是你放进去的。”
赵伯琮没有回答。他的手拢在袖中,指尖抵著木鸟的翅膀。
岳银瓶跪在大理寺门口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大理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秦相还说了。”灰衣人把右手从袖中抽出来,刀身一寸一寸地露出来,“建国公与罪臣之女私通,偽造证据,构陷大臣。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