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为李晓军整理好遗容,亲手为他合上了眼睛。
他从水池边拿起一块有些破烂的旧毛巾,在冰冷、泛着白沫的肥皂水里浸湿。
拧干。
动作极轻、极慢。
他俯下身,把李晓军脸上那些混合着黑泥和火药灰的污垢,一点点地擦干净。
李晓军胸口和肚子上的那几个弹孔,已经不再往外流血了,只剩下一圈黑红色的干涸血痂。
秦峰帮他把凌乱的头发理顺,把那件破烂大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脖子上的泥印子。
最后。
他的手指,在李晓军那双瞪得大大的、已经失去了光泽的眼睛上,轻轻一抹。
冰凉的眼皮终于合拢,把这个年轻战士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都留在了黑暗里。
做完这一切,秦峰直起身。
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一尊雕塑。
但站在一旁的林晚秋和马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地下室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股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冰冷的杀气,正从他那挺拔得有些僵硬的身体里,疯狂地弥漫出来。
那是一种没有眼泪、没有怒吼的寂静。
却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林晚秋绞着手里的湿毛巾,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秦、秦峰……你别这样,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
“我没事。”
秦峰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他转过头,看着马汉。
“马哥。昨晚咱们走的路线,除了咱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马汉的大拇指在枪柄上用力抠了抠,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后勤的钱守义虽然被你毙了,但他手底下那个跑腿的跟班,叫‘阿四’的,昨晚没跟着撤。”
“我刚才让兄弟去搜他的住处,发现这小子已经卷了铺盖,跑去日租界的一家烟馆里躲起来了。”
马汉的眼里闪过一抹森然的冷光。
“是他去向特高课告的密?”
秦峰问了一句。
“九成九是他。”
马汉啐了口带烟草味的唾沫。
“这王八蛋,在宪兵队门口跟个哈巴狗似的,领了日本人两百大洋的赏钱。”
“现在正躺在烟床上抽大烟呢,身边有两个日本宪兵在看守,不好下手。”
“好,很好。”
秦峰点了点头。
他从旁边扯过自己的呢子大衣,披在身上。
又将那顶沾了泥水的黑毡帽,重重地扣在头上。
当他大步走出地下医院的时候。
他的眼神,已经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一丝风的死水。
那双红肿的眼里,没有了悲痛,没有了迷茫。
只剩下一种,冷酷到了极致的、深不见底的漠然。
李晓军平时爱坐的那个吉普车副驾驶座上,这会儿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块有些破皮的真皮垫子。
秦峰拉开车门,直接坐进了驾驶座里。
他双手握住冰冷的方向盘,因为用力,手指骨节捏得泛出惨白。
“马哥,上车。”
马汉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坐下,将汤姆逊冲锋枪横在膝盖上。
“组长,咱们去哪?”
“去城隍庙,找杜先生的人。”
秦峰猛地一踩油门,汽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在雨后的泥水里横冲直撞。
“光杀几个小鬼子,不够。
“那个出卖兄弟、换取荣华富贵的软骨头,必须死。”
秦峰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马哥。”
“在!”
“查出那个叛徒,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家里有什么人,他最怕什么。”
秦峰盯着前面在泥水里倒映出的昏暗街灯。
“我要让他知道,背叛兄弟的下场。”
“我要让他知道。”
他拉了拉头上的毡帽,声音低得像地底下的冰。
“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得咧,组长,我一定把这小子的底细,全给你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