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挂在铁门上方、用蓄电池吊着的绿色手工作业灯,闪了闪,终于无力地暗了下去。
在这死寂的防空洞里,这轻微的喀哒声,却像是一记惊雷。
把守在走廊长椅上的秦峰和马汉,震得猛地挺直了腰背。
秦峰撑着身子站起来。
因为长时期的静坐,他的双腿早就发麻,刚走一步,左腿一软,重重地在水泥墙上撞了一下。
木门被缓缓推开。
“医生”张文博拖着沉重的步子,从那扇窄铁门后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白大褂,已经被黑红色的血水浸透了大半。
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他疲惫地走了出来,对着秦峰,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全是不忍和悲恸。
“子弹伤及内脏,失血过多,我们……尽力了。”
张文博沙哑地吐出这几个字,把满是血污的口罩扯下来,扔在地上。
这几个字,像一把把尖刀,插进了秦峰的心脏。
插得深,拉得深,疼得他眼角一阵阵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放屁!”
秦峰突然像头发了疯的野兽,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了张文博的衣领。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几乎要把张文博整个人从地上生生提起来。
“你不是号称上海滩最好的外科大夫吗?!
“白家刚运来那么多药!止血钳、盘尼西林,你为什么不用!为什么救不活他!”
他红着眼,眼泪顺着脸上焦黑的煤烟痕迹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吼。
张文博没有反抗。
任由秦峰将他提着,只是把头无力地低了下去,镜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秦峰……你冷静点,子弹在里面翻滚,把他的肺和脾脏全搅烂了。
“在手术台上,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说……说他这回当了英雄,没给你丢脸。”
林晚秋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那双白净的手上,这会儿全是洗不干净的暗红色血污。
她手里捧着个搪瓷盘子,上面放着一把沾满血的剪刀,和几块被血水泡透了的破棉花。
那是从李晓军胸口上的两个窟窿里取出来的,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秦峰,你放手吧,大夫真的尽力了。”
林晚秋搂住秦峰的胳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晓军走的时候,很安详。
“他说,他终于不是个混日子的特工了,他是在给国家打鬼子。”
秦峰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身上所有的精气神。
他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僵硬地迈开腿,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铁门。
走进了充满消毒水和血腥味的简易手术室。
无影灯下,李晓军静静地躺在那张生了红锈的铁手术台上。
他的身上,盖着一块白布,却已经被胸口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巴掌大的一片。
秦峰走到床边。
他看着手术台上那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
那个曾经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大舌头地喊他“峰哥”的愣头青兄弟。
那个前天还笑嘻嘻地跟他说要吃大餐的傻小子。
现在。
再也不会醒来了。
秦峰伸出右手,想要去碰碰他。
想要去摸摸他那张没有一丝热度的脸。
却发现。
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哆哆嗦嗦地,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终于摸到了李晓军的手。
手心里那层前几天刚用粗沙子磨出来的硬茧,还没等磨厚呢。
现在,已经冷得像一块冰,僵硬得很。
“晓军啊……起来啊。”
秦峰弯下腰,把脸贴在李晓军那只满是泥污的手背上,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悲鸣。
“峰哥带你回家。
“咱们回上海站,老子给你开庆功宴,给你发两千大洋,去娶媳妇,好不好?”
大粒大粒的眼泪,混着他脸上的黑泥,把李晓军的手背冲刷得一干二净。
但手术台上的人,依然静静地躺着,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马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那把沾满黑灰和雨水的汤姆逊冲锋枪,眼角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