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时,听温峤回报王敦军中底细,曾以天子之尊微服出宫,领着数名亲卫前往于湖县,亲自暗自查探北边的王敦姑孰大营,回来后即发出讨贼诏令。
月初王含率军前来,皇帝常欲出战,听说温峤烧朱雀桁断河上水路时,一度大发雷霆。温峤劝他,“现在宿卫寡弱,勤王之军未至,如果被叛军打过来,宗庙都保不住,何必在乎这一座浮桥!”这才让他释然。
待到宿卫军过河击败王含的前锋,皇帝又有心出战。郗鉴为他分析形势,表示朝廷利于持久,不可冒险,总算安抚住了他。
但除了气盛、英武之外,周惠总觉得,似乎还有其他的缘由。
他怀疑皇帝在服用五石散。
服散和饮酒,都是这个时代的风尚。在这个胡虏肆虐于北、士民流离于南的时代,许多士族子弟或以饮酒麻醉肉体,或以服散亢奋精神,都是非常普遍的事。
越是见识明晰,越是有所抱负,而没有足够的定力,就越容易陷入其中。
倒是那些安于现状、耽于享乐之人,可以活得无比舒畅。
皇权愔弱,中枢空虚,门阀士族上执朝廷权柄,下拥大量土地及奴户,于他们而言简直就是天堂。
然而对一个聪明有机断的皇帝而言,这显然是极其恶劣的局面。
种种苦闷之下,皇帝服散完全可以理解。也只有服散之后,才会在面对战事时表现得如此亢奋,简直象要送死一般……
苏峻却指着对岸的临河坊肆说道:
“此非南塘乎?我闻乃是建康富户所居。昔年祖镇西刚南下时,财物甚是匮乏,常放任士卒抢劫此处,遂至于裘袍重叠,珍饰盈列。当政之人如王茂弘等,皆闻而不问。”
祖镇西即祖逖,渡江南下之初,曾多次放任士卒抢劫南塘富户,甚至主动问附从的徒众,“还要去趟南塘么?”
《世说新语》之中,描述的更加过分,说他曾以此事向当政的王导等人夸耀。
后来他中流击楫、北伐中原的军资,多由此而致,算是这位中兴名将的黑历史了。
这会由苏峻说来,周惠总觉得,似乎是知道刘遐军资匮乏,有撺掇他效仿祖逖抢劫富户的意思?
周惠连忙提醒两人道:“叛军明日或有所动,当早归营以备之。”
这才各自作别回营。
苏峻去而复返,同意了周惠之前的提议:“三千斛米送到,张悊即留在你军中。”
“好!明日午前即可送达。”周惠立即应承下来,心中略有欣慰。
除了皇帝的一番虚言,今晚总算有了点收获。
……,……
因着前晚的夺船之事,第二日中,都督秦淮防御事的温峤、都督前锋诸军的应詹,皆是严加戒备。
周惠亦受命领一军前驻宣阳门南的中垒,作为补充兵力。
如此坚持了三日,眼看刘遐、苏峻二军都完成了休整,叛军却一直没有动作。
尽管温峤、应詹继续维持着戒备态势,但军中免不了有所松懈。
七月二十一日晚的子时,重兵把守的朱雀桁遗址附近,依然没有任何异常。然而在下游三里的竹格渚那边,叛军却已登上了北岸,迅速扫清留守的少量士卒,径直前往宣阳门杀来!
收到温峤的紧急传讯,再望望刚升起的下弦月,尽管身处敌对,周惠也不禁惊叹于叛军的安排。
下弦月升起得晚,今天要到子时方起。在此之前的两个时辰,足够对岸的敌军利用夜幕,悄悄转移船只,前往下游渡河;
渡河之后,月亮升起,又能籍着月色,向宿卫军发动攻击。
如此显然出乎宿卫军的预料。毕竟朱雀桁这边,河道相对较窄,渡河后既可抢夺宿卫军集结的船只,也可直驱宣阳门,乃是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
再者,宿卫军连续戒备了三日,观察敌情的士卒们,难免有所疏忽,遂为敌军所乘。
尽管敌军运力有限,上岸的仅有四千馀人,却必定都是精锐。
而且,很可能马上会有第二趟的敌军!
温峤出动了最精锐的左卫和前军,前者隶于左卫将军庾亮,后者隶于中军将军卞壸,都是皇帝最为倚重之人。
之前击杀叛军前锋将,两人辖下的中军司马曹浑、左卫参军陈嵩即为中坚;如今又是两人汇合将军段秀,以两千甲士、三千馀劲卒前往抵挡。
留下的周惠,受命严守朱雀桁北岸,若有敌军泅水夺船,立即予以翦灭!
此时月亮已经高悬,洒下的清辉,照得秦淮河两岸一片朦胧,如同披着温柔的纱衣。
然而这融融月色之下,却尽是一片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