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声音在中军大帐内回荡。
项羽坐在帅案后,面沉如水,那双慑人的重瞳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单薄、身形甚至有些削瘦的青年。
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韩信低垂着眼眸,紧紧握着手中的长戟,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丝自嘲与苦涩。
大半夜的,这位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突然把自己叫进来干什么?
是今晚站岗的姿势不对,惹他不快了?
还是他终于想起了自己之前递交的那些被当作笑话的兵书,准备当面折辱自己一番,好在诸侯面前立威?
也罢,反正在这楚营里,自己不过是个连百夫长都不如的看门卒。等熬过了这几日,找个机会,提桶跑路便是。
就在韩信心灰意冷、疯狂做着心理建设的时候。
“季布。”
项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威严。
“末将在!”帐门处的季布立刻抱拳。
“退到帐外。传本王军令,退避十步,任何人不得靠近中军大帐,违令者,斩!”
季布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韩信,满心狐疑,但军令如山,他立刻躬身退下,并顺手将厚重的牛皮门帘死死拉严。
大帐内,只剩下项羽和韩信两人。
韩信的眉头微微皱起,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屏退左右?
这可是连很多大楚高级将领都享受不到的待遇,自己区区一个执戟郎中
没等他想明白,项羽已经站起身,迈著沉重的步伐,径直走向了大帐角落里一个堆放杂物的破木箱。
项羽弯下腰,在一堆满是灰尘的废弃竹简里翻找了片刻,终于,他抽出了一卷落满灰尘、甚至边缘连串绳都有些断裂的旧竹简。
他转过身,走到韩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随后,项羽做了一个让韩信做梦都想不到的动作——
这位威震天下、生杀予夺的西楚霸王,竟然用他那双刚刚还握著上百斤画戟的大手,轻轻拍去了那卷破竹简上的灰尘,然后缓缓将其展开。
看着那卷竹简的背面,韩信的瞳孔猛地一缩,犹如遭到雷击!
那那是自己一个月前,在巨鹿之战后,满怀一腔热血写下,却被项羽身边的亲卫当面嘲笑、随手扔进废纸堆里的兵策!
他竟然捡起来了?!
项羽看着竹简,重瞳之中精光闪烁,并没有去看韩信,而是用一种极其沉稳、甚至带着几分抑扬顿挫的声音,缓缓念诵出声:
“破秦之后,不可屠城,当收揽秦民之心。”
“不可坑杀二十万秦军降卒,当以其为兵源,扩充大楚根基。”
“不可分封三秦王以制关中,当以关中为大楚之霸业龙兴之地,据险而守,虎视天下”
项羽每念出一句,韩信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
这全是他当时熬了几个通宵写出来的心血啊!
在这个人人都喊着要杀光秦人、抢光咸阳的狂热诸侯联军里,他这套“保全关中、图谋天下”的战略,被所有人骂成是“懦夫之言”、“疯子之语”。
可现在,这位之前连看都没看一眼的霸王,不仅把它捡了回来,竟然还能一字不差地念出其中的核心骨干?!
念完最后一句,项羽“啪”的一声合上竹简,低头锁死韩信那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的眼睛。
“这卷《巨鹿战后定关中策》,是你写的?”项羽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韩信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骨子里的那股傲气让他猛地抬起头,迎上了项羽的重瞳,咬牙道:
“正是卑职所写!大王若觉得卑职妖言惑众、长他人志气,要杀要剐,卑职绝无怨言!”
“杀你?”
项羽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一开始很低沉,随后越来越大,震得帐篷顶部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韩信被笑得心里发毛,手心全是冷汗。
笑声戛然而止。
项羽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竟然亲自托住韩信的双臂,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扶了起来。
“本王为何要杀一个能看透天下大局的——国士?”
轰——!
“国士”这两个字,犹如一柄万钧巨锤,狠狠砸在了韩信的心尖上!
韩信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国士?!
在这个讲究出身、讲究门阀的时代,他一个钻过别人裤裆、连饭都吃不起的淮阴落魄青年,在楚营里被人当狗一样使唤。
从来没有人正眼看过他,从来没有人觉得他是个天才!
而现在,全天下最有权势、最骄傲的西楚霸王,站在他面前,亲口称呼他为——国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