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看李书记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地板。
“我……我们……”
大牛的声音有结巴，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劲。
“我们生产队没有钱，建不起砖瓦厂……想着……想着来找您……给我们……给我们支持一下。”
大牛硬着头皮将话说完了，说完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支持？”李书记反问了一声，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苦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呼了出去，呼完了，肩膀塌了，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
李书记的声音低了些，语气里的那股子硬气散了大半，换成了一种沉重的东西。
“咱们县本来就是个穷县，年年财政赤字，干部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儿有钱来支持你们啊？”
大牛听到这话，心里更没底了。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放在膝盖上，一会儿放在沙发扶手上，浑身不自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钱的事他不懂，县里的财政状况他更不懂，他只知道砖瓦厂需要钱，可李书记说没钱，那怎么办？
周明看这家伙被李书记一句话说得不会说话了，知道大牛这家伙也靠不上了，只能亲自上阵。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目光直视着李书记，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认真，眼睛里的光从散漫变成了锐利，像是换了一个人。
“李书记，我知道咱县里经济状况不好。”
“您是咱县里的一把手，县里的几万人要生存、要发展，担子全压在您一个人头上了。”
“可我们建这砖瓦厂，也是在为您分忧啊。”
周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李书记的眼睛，加重了语气。
“砖瓦厂建起来，不止我们一个大队受益，”
“周边的几个公社也跟着受益。您多多少少给我们支持一点就行了。”
“三五万，我们也不嫌多；一两万，我们也不嫌少。”
周明说完，脸上挂着一个憨厚的笑容，那笑容朴实得很，朴实得让人不忍心拒绝。
可他说出来的那个数字，“三五万”，在当时的农村，那简直是天文数字。
李书记被周明的“不要脸”给逗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得直摇头，用手指着周明，像是用手指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
“呵呵……你倒是会狮子大张口。”
李书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好笑，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欣赏。
“还三五万呢，我实话告诉你，一毛钱也没有。我精神上支持你们，行不行？”
李书记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笑得很舒坦，像是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周明没有被他的笑声打退，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反而更诚恳了，像是在跟李书记掏心窝子说话。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低了些，语气里的分量却重了几分。
“您就多少支持一点吧。我们已经给社员夸下了海口，您要是不支持我们，我们回去就没法跟社员交代了。”
周明说完，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眼睛巴巴地看着李书记。
李书记收了笑，叹了口气，把那口叹了很久的气又叹了一遍。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院子。
他站了几秒钟，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许多，语气也沉了下来。
“唉……给你说实话吧，钱是真的没有。”
“刚我送出去那个人，你们也看到了，上面来的，也是跑来要债的。”
“咱们还欠市里不少粮食呢，人家大过年的跑来要账，我好说歹说才把人家送走。”
“我这也正愁着该如何还债呢，你说我去哪儿找钱支持你们？”
李书记说完，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苦涩，还有几分歉意。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听到李书记的话，周明知道，这要钱的路是断了。
他心里头的那点侥幸被李书记这番话浇得透透的，但他没有慌，眼珠子一转，脑子里的那根弦又拨到了另一个频率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的表情从诚恳变成了狡黠，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