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抿一口酒,夹一筷子野猪头肉,抿一口,夹一筷子,不紧不慢的,像是要把这顿饭吃到地老天荒。
五婶不停地给人夹菜,一会儿给张玉凤夹一块排骨,一会儿给许凤珍夹一块猪肝,一会儿给兰兰夹一筷子猪头肉,自己倒没怎么吃。
二牛、三牛、翠翠三个孩子,抱着几块排骨,啃得正欢。
二牛啃排骨啃得满脸都是油,鼻尖上沾了一点肉渣子,自己不知道,咧着嘴冲对面的三牛笑。
三牛啃得比二牛斯文些,一块排骨啃了半天,把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舔干净了才肯扔,扔之前还举起来看看,确认没肉了,才恋恋不舍地扔到桌上。
翠翠啃排骨啃得最干净,小小的手抱着骨头,小口小口地啃,啃完了还用手指头把骨头缝里嵌着的那一点点肉抠出来塞进嘴里,然后把手指头舔了舔,又拿起下一块。
五婶看着几个孩子啃排骨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手上又给每个人碗里添了一块。
大牛跟周明碰了一碗酒,喝完了,又满上,又碰了一碗。二牛啃完了第三块排骨,打了个饱嗝,靠在许凤珍身上,眯着眼睛,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全是满足。
吃过年夜饭,天已经彻底黑了。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远处峁塬上的树影都看不见了。
只有天上一颗一颗的星星,亮晶晶的。
远处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噼里啪啦的,从村子的各个角落传来。
今年大家都分了不少粮食和钱,多少手头都有点钱了,这鞭炮声在村子里也变得密集了。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呛呛的,但不难闻。
“走,放火去!”大牛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酒干了,碗往桌上一顿,从炕上跳下来,趿拉着鞋就往院子里跑。
周明也跟着下了炕,从袋子里拿出了他从家里拿过来的鞭炮。
二牛三牛一看到周明拿出鞭炮,两眼放光的围了上来。
周明又从袋子里抓了一些二踢脚,分给两人。
一家人跑到院子里。
大牛已经点起了篝火。
火苗子蹿得老高,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火里吹气。
火星子从火堆里飞出来,飘飘扬扬的,像一群红色的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飞到高处,暗了,灭了,不见了。
周明也把那挂大鞭炮的引线点着了,引线“嘶嘶”地烧着。
火光顺着引线往上爬,爬得很快,像是有一条火蛇在红纸上窜。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炸了。声音响得震耳朵,火光四溅,红纸碎片满天飞,硝烟一下子涌起来。
二牛和三牛捂着耳朵,躲在五叔身后,从五叔的胳肢窝底下探出头来看,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又是害怕又是兴奋,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奇观。
翠翠没捂耳朵,站在大牛旁边,仰着脸看着那挂炸响的鞭炮,眼睛一眨不眨的,嘴角挂着笑,火光映在她的小脸上,红扑扑的,像个瓷娃娃。
鞭炮放完,二牛和三牛两人扯着篝火的火光在院子里开始捡未响的鞭炮。
两人捡了一大把,找了根细长棍,放在篝火里点着,然后将地上解的泡放在墙上,用细长棍点着。
“啪”的一声响,俩人就尖叫着跑开,跑了几步又跑回来,再点一根,再尖叫着跑开。
翠翠不敢放,站在窑门口,两只手捂着耳朵,看着二牛和三牛放,跟着他们一起笑。
五婶站在窑洞门口,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周明站在院子的窑檐下,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暖暖的。
他的目光从五婶移到五叔,从五叔移到大牛,从大牛移到许凤珍,从许凤珍移到兰兰,从兰兰移到张玉凤,从张玉凤移到二牛、三牛、翠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了一下。
这些人,有从小把他养大的,有跟他一起长大的,有嫁给他跟他过日子的,有他当作亲妹妹疼的,有他看着长大的。
这些人,都是他的家人。
五婶不是他的亲妈,但比亲妈还亲。
五叔不是他的亲爹,但比亲爹还亲。
大牛不是他的亲兄弟,但比亲兄弟还亲。
这些人,在这个院子里,在这堆篝火前,在这个大年三十的晚上,都在。一个不少。
张玉凤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
她没有说话,肩膀挨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的体温隔着棉袄传过来,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