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土到处都是,就地取材,不花钱。
水从河道里引,也不费什么事。
柴火更不用愁,沟里沟外全是树,够烧的。
附近四个公社没有一个砖瓦厂,整个西边的市场都是空白的。
现在看着好像用砖瓦的人不多,可日子一天天在好起来,今年就有人从县城拉砖回来修房子,明年、后年只会更多。
周明说着,大牛的眼睛就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像是有人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先是小小的、暗暗的一个光点,然后越烧越亮,越烧越旺,烧得整张脸都跟着发光。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眉头拧着又松开,拧着又松开,像是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掂量着什么。
听到“市场空白”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听到“四个公社”的时候,又亮了一下。
听到“今年就有人从县城拉砖修房子”的时候,那光亮得几乎要溢出来了。
“那没钱咋办?”大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有些干,他舔了舔。
钱是最大的坎,绕不过去。
左支书就是因为这个把砖瓦厂的事给否了的,他知道。
周明想都没想就回答了,语气干脆得很:
“没钱贷款啊。”
他把一粒瓜子扔进嘴里,嗑了,吐出壳。
“要不到县委找李书记去要。他多少应该能支持一点。”
“咱五里生产队今年交了那么多公粮,在全公社排第一,全县都数得上号,还有水窖的事儿,李书记对咱印象不错。
“要是能把砖瓦厂办起来,不光咱一个生产队受益,整个五里大队,甚至全公社都能跟着沾光。”
“这种好事,李书记不会不支持。”
大牛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怎么算都算不明白。
“这能行吗?”大牛抬起头,看着周明。
他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里还藏着几分不确定,几分犹豫,几分坎坷,几分庄稼人天生的对干部的畏惧。
周明把手里最后几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站起来,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大牛。
“行不行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周明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问问又少不了一块肉。”
大牛站起来,把斧头靠在柴火堆上,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木屑,没有说话。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在那里,仰头看了看天。
“试试就试试。”过了半晌,大牛咬了咬牙,“等年过了,咱俩去趟县委。”
“去个屁的县委,先去大队,找到做支书,跟他打声招呼,然后再去公社找老周书记。”
“这得一级一级往上报,这是人家的规矩,懂不?”
听到周明的话,大牛眼睛一瞪:“拉求的那么多规矩?我咋不知道咧?”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哩”
周明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回了窑洞,把门帘撩起来又放下,窑洞里的热气从门帘的缝隙里涌出来,在他身后留下一团白雾。
大牛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把棉袄的领口紧了紧,也跟了进去。
暮色降临,1971年的最后一晚已经到来。
窑洞里,炕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
野猪肉炖酸菜、红烧野猪肉、野猪排骨汤、炒鸡蛋、腌萝卜、腌小蒜、腌韭菜。
还有五婶特意蒸的白面馍馍,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摆在盘子里像一群正在睡觉的小兔子。
五婶还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地响。
一股辣子炒肉的香味从灶房门口飘进来,呛得人直打喷嚏。
五叔已经把酒倒上了,散装的高粱酒,倒在粗瓷碗里,酒液微微发黄,酒花在碗边聚了一圈。
大牛在炕沿上坐下来,端起那碗酒,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但没有放下,又抿了一口。
五叔看着他,笑了笑,把自己碗里的酒端起来,跟周明碰了一下。
“当”的一声,酒液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干了。”五叔说。
“干了。”大牛也跟周明碰了一下。
两个人仰起脖子,一碗酒见了底。
周明皱着眉头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俩好好喝,我是真不喜欢喝酒。”
“你看你那求样子了,那个男人不喝酒?”
大牛夹了一口菜,粗声粗气的开始数落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