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抬起手,指着河道里那些正在凿石头的女子,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十达,你看那河道的石匠中,怎么会有女的?”
王国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哈哈大笑,笑声大得旁边工棚里的木匠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他笑够了,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你才看到啊”的表情,用下巴朝河道那边努了努。
“嘿,你可别小看她们。”
“这些姑娘,可是咱洛河畔上的一大奇观:女石匠排。”
“女石匠排?”周明重复了一遍,还是不太明白。
“对,女石匠排。”
王国庆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用她们自己的话来说,这叫‘女子能顶半边天’。”
“这群姑娘,可不比那些汉子差。你看着在凿石头的那些,锤子抡得比男人还稳,凿出来的石头比男人还规整。”
“围堰上那些砌得最平整的地方,有一半是她们的手艺。”
周明看着河道里那些忙碌的女子身影,心里头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王国庆,不解地问了一句:
“那也不能让一群姑娘干这种活吧?”
“凿石头多苦多累,那些石头又硬又重,一般男人都干不了,咋能让女人来干?”
王国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弹了弹烟灰,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换上了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
“你知道个屁。”
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些,像是在讲一件正经事。
“你是不了解情况。”
“前段时间,工地上石匠严重短缺,工程都快停下来咧。”
“围堰砌到一半没有人手了,大坝那边也等着要用石头,急得公社的领导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到处招人,招不到。”
“石匠这个活,又苦又累又危险,愿意干的人本来就不多,能干的更少。”
王国庆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晨光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女子站了出来,主动找到工地的领导,说要干石匠的活儿。”
王国庆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敬佩。
“领导担心活太苦、太累、太危险,不敢让她尝试,怕她吃不消,也怕出事故。”
“可那女子态度坚决,说什么都不肯走,就一句话‘男的能干,我就能干。’”
王国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弹了弹烟灰,又吸了一口。
“最后领导拗不过她,只能让她先试一试。”
“没想到,这女子还真是个厉害人,第一个星期,手磨得全是血泡,她不吭声,裹上布条继续干。
“第二个星期,锤子砸到了手指,指甲盖都黑了,她也不喊疼,咬咬牙接着砸。”
“你还别说,还真被她给干成了。”
周明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国庆。
“在她的带动下,队里好几个女子陆续站了出来,说‘她能干,我们也能干’。”
“一个、两个、三个……没多长时间,队伍就迅速壮大到了三十二人。”
“现在,工地上正式成立了‘女石匠排’,那第一个成为女石匠的女子就担任首任排长。”
王国庆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河道里那些忙碌的女子,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敬意。
“她们可是咱红都保安史上的第一代女石匠。这名字,是要写进县志的。”
王国庆说完了,把烟叼在嘴角,没有再说话,两只手叉着腰,站在周明旁边,也看着河道里那些挥锤凿石的女子。
河滩上,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又传了上来,密集而响亮,像是有人在下着命令,让所有锤子同时起、同时落。
阳光从东边的峁塬上倾泻下来,照在河道里,照在那些女子的身上,把她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锤子举起来的时候,阳光从锤头的侧面滑过,闪出一道亮晶晶的光。
锤子落下去的时候,錾子凿进石面,石屑四溅,灰尘飞扬,在阳光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灰色的花。
周明站在河畔上,看着那些抡锤砸石的女子,看着她们身后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石。
看着围堰上那些被她们凿得方方正正、砌得严丝合缝的石墙,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十七岁的女子。
第一个站出来。
手磨出血泡不吭声,锤子砸了手指不喊疼。
她说“男的能干,我就能干”。
然后她就真的干了,而且干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