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再也听不到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叫。 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些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的魂影。
年轻的赵岩跪在血水里,仰着头。 他看着妻子阿宁那张散发着微光的脸,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阿宁,我不哭了,真不哭了。”
赵岩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鼻涕和血污,努力睁大眼睛。
他想把妻子现在的模样死死刻在脑子里。 “这三年我杀了一百多头妖兽,剑法也长进了不少,连老大剑仙都夸过我。”
阿宁的虚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挂着那抹恬淡的笑。
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指,隔空在赵岩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不远处的垛口边。 王老拐用仅剩的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掏出烟袋锅,点上火抽了一大口。 然后把烟嘴递到那个独眼老头的虚影嘴边。
“师父,您老人家尝尝,这可是中土神州运来的好烟丝,平时我都不舍得抽。”
独眼老头的虚影自然抽不到烟。 但他似乎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旱烟味,布满皱纹的老脸舒展开来。 王老拐看着师父满意的神情,眼眶又湿了。
“您放心走吧,徒弟现在好得很,刚才还杀了两头魔豹呢。”
宋剑则是拉着他爹的虚影,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 “爹,我娘身体挺好的,就是老念叨你。我妹也找了个好人家……”
说着说着,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喉咙一哽,再说不出半个字。
生离死别,万般不舍。 苏牧靠在城墙的柱子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出声催促。
阮秀乖巧地站在旁边,两只小手绞在一起。 “师父,他们看着好难过,但又好像挺开心的。” 小姑娘有些分不清这复杂的情绪,只能求助地看向苏牧。
苏牧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心里留着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看着城头上的几万名剑修,语气平淡。
“现在结解开了,剩下的那点难过,风一吹也就散了。”
陈灵均蹲在柱子根底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主人说得透彻,这帮剑修平时看着又冷又硬,其实心里比谁都苦。” 老泥鳅叹了口气,难得没有耍嘴皮子。
“整天跟妖兽拼命,连句遗言都来不及交代就没了,谁心里能好受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城墙角落里插着的那炷香,终于烧到了尽头。 最后一截香灰,悄然跌落。
就在这一瞬间。 城头上的十万英灵虚影,身上同时泛起了一阵柔和的涟漪。 原本凝实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处慢慢变得透明。
“时间到了。” 苏牧站直了身子,清冷的声音在城墙上空荡开。 这四个字,宣告了这场短暂重逢的终结。
赵岩看着眼前妻子逐渐消散的脸庞,猛地向前扑了一下。 双手却只抱住了一团空气。 阿宁的虚影化作点点金色的星光,顺着夜风向着夜空飘散。
在彻底消失前,她嘴角的笑容似乎变得更加生动了几分,带着一种彻底的解脱。
王老拐手里的烟袋锅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师父的魂影化作流光,深吸了一口冷气,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恭送师父!”
老头单膝跪地,用仅剩的手臂行了一个标准的剑客礼。
宋剑也跪了下去,冲着星光消散的方向重重磕头。 “爹,走好!”
整个剑气长城,十万英灵,化作了一场浩大而绚烂的金色星雨。 星光点点,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照亮了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古老城池。
它们没有重量,没有声音,却带着所有战死者的释然和期盼。
缓缓升入高空,最终彻底融入了这方天地的本源之中。
没有遗憾,只有解脱。 几万名活着的剑修,呆呆地看着漫天飞舞的星光,直到光芒彻底熄灭。 压在他们心头一万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他们不再是背负着亡者怨气的复仇机器,而是一群真正解开了心结的人。
赵岩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擦干了眼角的泪痕,那双原本布满绝望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明亮锋芒。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靠在柱子上的青衫少年。
没有任何犹豫,赵岩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石砖上。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双手平举过头顶。 “先生大恩,赵岩没齿难忘!此生此世,唯先生之命是从!”
赵岩的动作就像是一个信号。 王老拐跟着跪了下去。 宋剑跟着跪了下去。 缺耳剑修也红着眼眶,噗通一声砸在雪地里。
“哗啦!” 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声和兵器触地声,在城头上轰然炸响。 三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