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温润笑容瞬间僵硬。
被人当着成百上千溃军的面,指着鼻子骂作一条狗。
这种奇耻大辱,换作任何一个大骊藩王,早就拔剑拼命了。
但宋睦没有。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渗出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那把精致的折扇被他攥在手里,竹制的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喀嚓声。
胸腔里憋着一团想要杀人的邪火,却硬生生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尘土的冷空气,硬是把那张快要扭曲的脸皮重新抚平。
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再次挂上了他的嘴角。
“先生这话,真是折煞在下了。”
宋睦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比刚才还要低上几分。
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试图再次掌控这场谈话的节奏。
“宋某不过是替大骊,替国师大人跑个腿,传个话。”
“先生若是对这声招呼不满意,尽可以冲着在下来,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宋睦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试图掩饰自己手腕的颤抖。
他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眸子里透出几分伪善的诚恳。
“先生真的误会了。”
“国师大人绝无半点轻视之意,只是单纯地想请先生入京一叙。”
“大骊王朝求才若渴,国师更是胸怀天下。”
“只要先生肯赏脸去一趟京城,咱们大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共商国是。”
听到这番冠冕堂皇的废话,站在城下的陈灵均先忍不住了。
这老泥鳅双手叉腰,冲着城头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我呸!少拿你们那套酸腐的官腔来恶心人!”
“还共商国是?你家国师算老几啊,也配跟我家主人平起平坐?”
陈灵均扯着破锣嗓子,耀武扬威地指着宋睦的鼻子。
“要请我家主人,让你家国师自己滚出京城,一步一磕头地爬过来接!”
这番粗鄙的叫骂,听得周围那些大骊守军一个个双眼冒火,却又不敢出声。
宋睦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强忍着没有去看下面那个口出狂言的干瘪老头。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钉在苏牧的身上。
因为他很清楚,这里真正能决定生死走向的,只有这个扛着铁枪的青衫少年。
苏牧没有理会陈灵均的叫骂,也没有对宋睦的奉承表现出半点兴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看戏一样看着宋睦一个人在那儿声情并茂地表演。
直到宋睦把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全部讲完。
苏牧才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将指尖的一点灰尘弹落在风中。
“说完了?”
苏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人心的冰冷质感。
宋睦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合拢了折扇。
“先生可是有什么疑虑?大骊的诚意,天地可鉴。”
“诚意?”
苏牧冷笑一声,右脚随意地在青石砖上踏了一步。
咔嚓。
脚下的坚硬石板瞬间化为一滩细腻的粉末。
这悄无声息的一脚,就像是踩在了宋睦的心尖上,让他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宋睦,你是真觉得我年纪小,好糊弄。”
苏牧抬起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尖刀。
“还是觉得你们文圣一脉的算盘,打得天衣无缝,别人都是瞎子?”
宋睦脸色微变,强撑着笑脸。
“先生这话,在下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苏牧扯起嘴角,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那我今天就大发慈悲,受累给你翻译翻译。”
苏牧将扛在肩上的铁枪拿了下来,枪尖点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
“崔瀺派你在这儿摇尾乞怜,非要请我入京。”
“真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憋什么坏屁?”
苏牧盯着宋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第一步,是想把我引入京城那个四面楚歌的铁桶阵里,对吧。”
“这鬼门关的军阵拦不住我,但他崔瀺知道,京城里有大骊立国数百年的龙气。”
“有历代皇帝耗费无数天材地宝砸出来的大阵。”
“他就是想借着皇宫的地利,利用那一国之气运,硬生生地把我镇压在京城。”
宋睦摇着折扇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呼吸也跟着乱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