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红拂女
    次日清晨,李骁在卫国公府的正堂正式拜见母亲。

    这是他回到长安后第一次在私宅中以儿子的身份行家礼——昨天献俘大典上他是冠军大将军,庆功宴上他是天子座下第三席的功臣,太液池边他是唯一敢对李世民提玄武门的人。

    但在这间正堂里,他只是个晚到了三个月的儿子。

    红拂女坐在正堂主位上。

    她今年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插著一支朴素的银簪,身上穿的是家常的靛青色襦裙,通身上下没有任何贵妇的珠光宝气。

    但她就那么坐着,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满身的气度让正堂里所有的家具都显得矮了一截。

    红拂女,本名张出尘。

    这个名字在隋末乱世中曾经是一道传奇。

    当年她是越国公杨素府中的歌伎,杨素权倾朝野心机深沉,府中养著上百歌伎,个个容貌出众才艺过人,但没有一个人敢在杨素面前多抬一次头。

    只有张出尘敢。

    她不但敢抬头,还在李靖还是一介布衣登门献策被拒之后,连夜收拾包袱翻墙出府在长安城的街巷里找到了那个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说了一句“妾身愿随君去”,然后拉着他的手消失在了夜雾中。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间她从歌伎变成了卫国公夫人,从长安城最离经叛道的少女变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从风尘三侠中的红拂变成了朝堂命妇中的张氏。

    但此刻她坐在正堂上打量著李骁,眉宇间那股英气依然逼人,依稀可见当年夜奔时的风采。

    李骁走到正堂中央,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下去,双手伏地,额头触在手背上:“孩儿拜见母亲。”

    红拂女没有像寻常母亲那样立刻让他起来。她站起身,走到李骁面前,裙摆的下缘停在他跪着的膝盖前三寸处。

    然后她弯下腰,伸出右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不像五十岁女人的手。

    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那是年轻时握刀握剑留下的痕迹,三十年了也没完全消退。

    她的动作很轻,但指尖触碰面颊时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笃定——不需要客套,不需要犹豫,她想摸儿子的脸就可以摸。

    “三个月前,你从陇西回来,为娘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李骁心中一震。

    他跪在地上没有动,但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穿越以来他面对过李世民的审问、长孙无忌的弹劾、颉利可汗的弯刀,每一次他都能保持镇定。

    但此刻母亲的一句“你不是普通人”,让他脊背微微一紧——她看出什么了?她看出自己不是原来的李骁?还是只是作为母亲的直觉?

    红拂女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毫不奇怪的事:

    “为娘年轻时见过太多人,杨素府里见过满朝文武,隋末乱世里见过各路枭雄,长安城里见过皇亲国戚,他们的眼睛里有贪欲、有恐惧、有野心、有算计,你的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

    她低头看着李骁,目光里有三分审视七分慈爱,但说话的方式依然带着风尘三侠特有的直来直去:

    “你看得太清楚了,看人太清楚,看事太明白,这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睛,三个月前为娘就想问你——这三个月你北征突厥没顾上问,今天为娘问了,你不用说答案,你只要知道,为娘看得出来。”

    李骁跪在地上,沉默了一息。

    他明白红拂女的意思——她看出他和普通人不一样,但她不问原因。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在他开口之前先告诉他:不管你是什么来路,我已经看出来了,但我仍然把你当成儿子,这不是审问,是接纳。

    “母亲,”他刚要开口,红拂女已经伸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她扶人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像养尊处优的贵妇,倒像当年那个翻墙夜奔时手脚麻利的张出尘。

    她把他扶正,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她笑的时候眉宇间那股英气化成了一种极温暖的东西,眼角的细纹都被笑意挤了出来:“不过不管你是谁,你现在是我的儿子,儿子打了胜仗回来,当娘的只有一句话——”

    她拍了拍李骁的肩膀。

    力道不轻,和程咬金那种能把人拍得踉跄一步的重手不同,她这一拍精准有力,带着“我儿就是有出息”的理直气壮,也带着“你小子别太得意”的含蓄敲打。

    “下次别这么拼命,为娘还等著抱孙子呢。”

    李骁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他在现代没有母亲。

    穿越到大唐之后,李靖给了他兵法韬略,程咬金给了他战甲良马,李世民给了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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