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不用考虑朝堂规矩，不用计算利益得失，打完仗回来不许再拼命不是因为怕损了朝廷的战斗力，而是因为娘还等著抱孙子。

    他低下头时目光落在红拂女的裙摆上。

    那件普通的靛青色襦裙边缘磨得微微发白，不是穿不起新衣，是旧衣穿惯了懒得换。

    裙摆下方露出鞋尖上沾著一点灶灰——今天早上灶上热著羊肉汤的，是她。

    红拂女见他低下了头，伸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眼里带着笑意，嘴上却嫌弃道：

    “瘦了，黑了，脸上还多了道口子，你爹当年打仗回来也没你这么邋遢，一会儿让厨房烧热水，好好洗洗，换身干净衣裳，下午跟为娘去东市扯几匹新布——你那些袍子都是三个月前的，袖子都短了一截。”

    李骁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字：“是。”

    红拂女转身正要往后堂走，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带着过来人的审视和笃定：“对了，为娘认识几个老姐妹，她们的孙女差不多到了年纪——”

    “母亲。”李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求饶的意味。

    红拂女嘴角一勾，带着一抹再明显不过的戏谑笑意，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正堂时脚步轻快，靛青色的裙摆转过门框消失在后廊里，完全不像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妇人。

    李骁站在正堂里，鼻子还酸著，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堂外的阳光终于穿破了清晨的薄云，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青砖地面上。

    远处传来程咬金中气十足的嗓门——老魔王又来找李靖喝酒了，人还没进门就在外面喊：“李靖！昨天的剑南烧春还剩半坛，今天必须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