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两侧的纱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几盏,值夜的禁卫换了一班,新的岗哨正在交接口令。
夜风从终南山方向灌进长安城,带着黎明前特有的清冷,钻进衣领的缝隙里。
回到卫国公府,大门虚掩著。
门房趴在耳房的矮桌上睡着了,鼾声细微均匀,连李骁推门的动静都没能把他吵醒。
李骁没有惊动他,自己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绕过影壁,穿过前院,他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灯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院子里的老槐树根下。
李骁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道光,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三个月前出征前夜,他推开这扇门时,李靖正坐在同样的位置上,面前摊著同一幅代州地图。
那天晚上父亲给他讲了一整夜的兵法,从突厥骑兵的扎营习惯讲到颉利的性格弱点,从雁门峡谷的地形讲到火攻的时机。
临走时父亲说了四个字:活着回来。
现在他活着回来了。
带着颉利,带着一万两千俘虏,带着冠军大将军的封号。
只是书房里的父亲不知道又独自坐到了什么时候。
李骁走过去推开了书房的门。
李靖坐
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那是长年累月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但他显然没有在看——兵书旁边放著一碗凉透的茶,茶面上漂著一层细细的茶沫,碗沿上结了一圈深色的茶渍,不知道放了多久。
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下最后一截,烛泪在铜盘里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上半截还是软的。
李骁走进书房,在李靖对面坐了下来。椅子是他从小坐到大的那把旧木椅,扶手上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下面黄褐色的木纹,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
他坐下时椅子发出一声熟悉的咯吱声,和三个月前出征前夜一模一样。
父子对视,一时无言。
书房里很安静。
蜡烛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将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随着烛光微微晃动。
后堂方向隐约传来红拂女绵长安稳的呼吸声——她等了太久,终究还是撑不住先歇下了。
她给儿子留了一盏门灯和一锅坐在灶上温著的羊肉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已经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好几回。
半晌,李靖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但在子夜的书房里听来,少了几分白天的威严,多了几分只有父子之间才能察觉的在意:“陛下又召见你了?”
李骁点头。
“说了什么?”
李骁犹豫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告诉父亲,而是在想怎么措辞——太液池边的对话涉及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任何转述都可能失真。
那些话在月光下的凉亭里说出来是一回事,在书房里隔著书案复述是另一回事。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如实说。
从太液池凉亭里的孤灯说起。
池面上波光粼粼,铜盏油灯烧出了长长的灰烬,亭子里只有李世民和他两个人。
说到李世民开口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语气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是真的想知道。
说到自己回答“臣是来帮陛下解决问题的”,说到李世民问“帮朕解决什么问题”,说到那句让凉亭陷入死寂的话:“陛下心里最深的那个问题。”
他说到杀兄、诛弟、逼父这三件事时,李靖的手指在兵书上极其细微地收紧了一下。
老将军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他带了半辈子兵,练就了一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
但那只在兵书页面上停了几十年的手出卖了他——指节微微泛白,指尖将书页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敌人,在朝堂上站了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但听到儿子当面对天子说出“杀兄逼父”四个字时,他仍然不受控制地紧张了一瞬。
李骁继续往下说。
说到那个“唐太宗”的故事,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把那段话原样复述出来:“好皇帝和好人不是一回事”“后世会算总账”“功大于过就是明君”“他的账,功远大于过”。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父亲的脸。
蜡烛的火苗跳了两跳,李靖的眼角在烛光下有几道深深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李骁说到“功远大于过”时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说到李世民流下两行泪时,李靖闭上了眼睛。
不是眨眼,是真正意义上的闭上眼睛,眼皮合拢的那一瞬,他的肩膀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