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从皇城朱雀门一直延伸到明德门,全长十里,两侧天不亮就挤满了人。
京兆府的差役全部出动沿街维持秩序,嗓子喊哑了也拦不住不断涌来的百姓。
临街的坊墙上趴满了半大孩子,沿街铺面的二楼窗户全被推开,挤著密密麻麻的人头。
卖胡饼的小贩把摊子支到了街边的水沟盖上,卖酸梅汤的担子被挤翻了三回,连东西两市的商户都关了铺子跑来看——今天不卖货,今天的货什么都比不上眼前这场热闹。
明德门外,礼部三天前就开始搭建迎接的坛台。
坛台高九尺,铺赤色锦毯,四周列十二面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旗,每面旗下一名执戟卫兵肃立不动。
坛台两侧分列文武百官,文官在东,武将站西,按品阶排列,从坛台脚下一直排到护城河边。
李世民的车驾在辰时三刻到了明德门。天子今日未乘銮驾,而是骑马来的,穿的是绛纱袍,戴通天冠,腰间佩著那把他用了二十年的环首刀。
这个装束不是朝会的装束,是当年在虎牢关打仗时的装束。
房玄龄站在文官首位。
魏征站在文官第三排,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他的嘴角比平时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长孙无忌站在他对面,脸上挂著得体的微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程咬金在武将队列里伸长了脖子朝官道尽头张望,被身边的秦琼拽了两次袖子都没消停下来。
太子李承干、魏王李泰、吴王李恪、齐王李祐等一众皇子全部在列,按长幼顺序站在坛台东侧。
李承干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期待,不时踮脚望一眼官道方向。
李泰站得端端正正,手里还捏著一卷书,只是眼神也不住地往官道上飘。
日上三竿,远处扬起烟尘。
先是一条细细的灰线,然后灰线变成灰柱,然后灰柱连成一片,遮住了半边天际。
那是大队骑兵行进时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无风的初夏天气里久久不散。
城门口的百姓先骚动起来。
有人喊了一声“来了”,然后千万颗脑袋同时朝北面转过去。
程咬金直接从队列里跨出去半步,被秦琼一把拽回来,他回头瞪了秦琼一眼,秦琼没松手。
烟尘中,第一面旗帜破尘而出。
那是一面赤红色的战旗,旗上绣著一个斗大的“唐”字,旗杆高丈二,旗面在疾风中猎猎展开。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第十面——各色军旗依次显现,赤的、黑的、青的,每一面旗帜都沾染著征尘和烟渍,有些被火烧过边缘焦黑,有些被刀劈过中间豁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一面倒下。
先锋三百骑兵到了。
清一色的陇右健马,马身上还带着北地戈壁的风尘,马蹄铁在官道的青石板上踩出密集清脆的响声。
马上骑兵盔明甲亮,腰佩横刀,手持长槊,目视正前方,三百人的动作整齐划一。
有人脸上缠着伤布,有人铠甲上的刀痕还没补,但他们坐在马上的身姿比任何一支仪仗队都更让人移不开眼睛——这是真正从血里火里杀出来的兵,不是演武场上操练的花架子。
先锋之后,是俘虏队伍。
一万两千名突厥俘虏被绳索拴成五十一串,沿官道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他们身上的皮甲已经被缴了,只穿着单衣,从北地走了十几天路,人困马乏,嘴唇干裂,垂头丧气。
曾经在代州城外烧杀劫掠的草原铁骑,此刻走在朱雀大街上,头都不敢抬。
围观的百姓先是沉默,然后有人猛地朝俘虏队伍啐了一口,接着便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骂声。
差役们死死顶住人墙,不让百姓冲过去。
俘虏之后是缴获的战利品。
颉利的金色狼头大纛被横放在一辆平板车上,旗面上满是血污和践踏后的泥印。
大纛旁边放著颉利的金刀——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日头下闪著刺眼的光,颉利的金印用一块红布托著,印钮上的狼头雕刻精细传神,印面上刻的是突厥文字。
然后是堆积如山的兵器甲胄,弯刀、长矛、弓矢、铁甲、皮盾,一车接一车,辚辚的车轮声碾过朱雀大街,碾得石板路面微微震动。
每一车缴获经过,两侧百姓的欢呼声就拔高一层。
最后,是一辆囚车。
囚车由四匹马拉着,车身用粗木新钉而成,比寻常囚车高出一截。
车板上跪坐着一个身穿突厥王袍的中年男子,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沾著干涸的泥点,手腕和脚踝都锁著铁镣。
王袍是靛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