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长安在望
    五月十二日,大军抵达长安城外三十里。

    李骁下令扎营休整。

    此地已是京畿地界,官道两侧不再是荒村野店,而是连绵的驿馆和仓场。

    驿丞早早得了消息,带着人候在路边,烧好了热水,备好了草料。

    营帐扎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军中伙夫已经开始埋锅造饭,炊烟在暮色中拉出一条条灰白的线。

    张宝相从官道上打马回来,翻身下马时差点被地上的绊马索绊了一跤。

    他顾不上站稳,三步并两步冲进李骁的大帐,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一袋子金元宝。

    “将军!将军!大消息!陛下明日亲率百官出城迎接!”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嗓子出去,帐外的亲兵全都听见了。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营地里传开,片刻之后,外面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三千精骑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最盼望的就是这一刻——天子亲迎,满城瞩目,这是武将一辈子能拿到的最高礼遇。

    李骁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磨他的短刀。

    听到这个消息,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刀刃在石面上来回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不快不慢。

    “知道了。”他说。

    张宝相愣住了。

    他预料过好几种反应——高兴、激动、不敢置信——唯独没预料这一种。

    他站在帐中,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搁,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将军,陛下亲迎!天子亲率百官出城!这是天大的荣耀!您怎么”

    李骁打断了他:“正因为是天大的荣耀,所以才要想清楚——怎么接。”

    刀刃在磨刀石上又滑了一下,发出一声锐利的响声。

    李骁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刃口,放下来,抬头看着张宝相:“你坐下。”

    张宝相坐下来。

    “我问你,”李骁把磨刀石推到一边,“当年父亲灭东突厥回来,陛下是怎么迎接的?”

    张宝相想了想:“陛下亲迎至长安城外二十里,百官随行,礼部奏凯旋乐,卫国公献俘于阙下。”

    “卫国公当时做了什么?”

    “卫国公”张宝相回忆著,“在城外就把兵权交了,只带亲兵入城,献俘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此战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李骁点了点头:“记住了,明天咱们就这么办。”

    张宝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骁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营,入城之前,所有人把兵器擦干净,铠甲整理好,到了城门口,除了押送颉利的一队人马之外,其余人在城外就地扎营,不得入城。

    “将军!”

    “听我说完。”李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们打了胜仗,这是事实,但这一仗是陛下给的兵,陛下给的权,陛下点的头,没有陛下,就没有这一仗。”

    “荣耀是陛下给的,不是咱们自己挣的,明天到了百官面前,把头抬起来——打了胜仗的兵,该有这份底气,但嘴巴闭紧,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要说。”

    张宝相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跟了李靖那么多年,听懂了李骁话里的意思。

    功劳越大,越要小心。

    这是他在军中待了十几年,见过无数人起起落落后学到的道理。

    “末将明白了。”张宝相站起来,行了一礼,“末将这就去传令。”

    走到帐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将军,末将跟了卫国公十几年,跟了您不到半个月,但末将说句心里话——您这脑子,比卫国公还能转。”

    李骁没有接这个话。

    帐帘落下来,外面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三千精骑的士兵们正在为明天的荣耀兴奋不已,有人已经在开始擦铠甲了,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从营帐各处传来,夹杂着笑声和歌声。

    这些声音隔着帐布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李骁独自坐在帐中,把短刀插回鞘里。火光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

    这不是兵书,也不是地图,而是他在现代读史时做的笔记,穿越时不知为什么出现在了衣物中。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历朝历代的名将结局——白起自刎,韩信被诛,霍去病暴卒,檀道济被冤杀,高颎被赐死,李靖闭门不出十三年。

    每一页都是同一个道理:功劳越大,越要低调,荣耀越高,越要谦逊。

    功劳和荣耀到了一定程度,就不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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