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零星几个,站在官道远处的田埂上张望。
然后是一个村子的人,扶老携幼地聚在路边,手里端著粗瓷碗,碗里是凉茶。
再然后是一座城——忻州城的百姓天不亮就出城等候,黑压压地站满了官道两侧,从城门口一直排出去三里地。
李骁骑在马上,远远看见人群时,握住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人多的大场面,长安城里上朝时太极殿站得满满当当,但那是大臣和武将,衣冠整齐,肃立无声。
眼前这些是百姓,布衣草鞋,满脸风霜,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肩上扛着粮袋,看到唐军的旗帜从地平线上冒出来时,他们发出的不是欢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一边喊一边哭。
一个老妪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挤出来,拦在队伍最前面。
她手里攥著一只粗布包袱,包袱皮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张宝相正要上前阻拦,李骁抬手制止了他。
老妪走到李骁马前,把包袱举过头顶,她的手指干枯,关节粗大,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
包袱里是几张烙饼,还冒着热气,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著,白布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没有一丝灰垢。
“将军,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这几张饼是今早烙的,您收下。”她的声音沙哑,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著,“我儿子前年被突厥人杀了,儿媳妇带着孩子改了嫁,家里就剩老婆子一个,将军替我报了仇了。
李骁翻身下马,双手接过包袱,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抱拳行了一礼,老妪朝他跪下去,他一把扶住,扶正,然后转身上马。
从忻州到晋阳,从晋阳到潞州,从潞州到泽州,一千二百里路,几乎每一座城都是这个样子。
百姓自发聚集,没人组织,没人号令,他们自己打听到大军经过的时间,自己备好粮食和酒水,自己站在路边等。
有人送来整车的粮草,有人送来成坛的老酒,有人跪在路边磕头磕得额头见血,沿途的孩童跟着队伍跑,一边跑一边喊“李将军威武”,喊得嗓子都劈了。
张宝相骑在马上,胸膛挺得比任何时候都高,他是一个老兵,打仗打了十几年,凯旋回朝也不是头一回了,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个阵仗。
“将军,”他策马凑到李骁身边,“末将跟卫国公打过无数次胜仗,从来没有见过百姓这样迎接,您这面子,比卫国公还大了。”
李骁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道路两侧的百姓身上,从忻州看到晋阳,从晋阳看到潞州,每一座城外的百姓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那是劫后余生的人才有的表情。
仗打赢了,仇报了,但死去的人回不来了,烧掉的房子不会再自己立起来,欢呼声里夹着哭声,笑容底下压着伤疤,他看得清清楚楚。
军中将士的反应和张宝相差不多,刚出发时他们还在为峡谷那一仗的细节争论不休,谁的刀砍了几个人,谁的箭射中了几个敌兵,说到兴奋处唾沫横飞。
但是越往前走,被欢呼声灌满耳朵的次数越多,他们的背就挺得越直,到最后连走路都带着一股劲,好像踩的不是官道的土路而是长安城里的青石板。
路过太原时,太原都督率全城官员出城十里迎接。
太原都督姓韩,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在任六年,把并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这次突厥犯边,代州朔州一线沦为战场,太原虽然没被直接攻破,但也受了不小的波及。
韩都督这些天一边调粮支援前线,一边安置从代州逃难过来的百姓,忙得嘴角起了两排燎泡。
听到李骁打赢了,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松了口气——这一仗要是不赢,突厥下一步就是打太原。
宴席设在太原城中的一处官邸里,韩都督备了最好的菜,搬出了自己珍藏了五年的汾酒,亲自给李骁斟酒。
席间作陪的还有太原的几位属官和当地几个德高望重的乡绅,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韩都督问了雁门峡谷那一仗的细节,听到李骁举石砸敌那一段时,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半晌才放下:“怪不得消息传到太原时,有人说李将军是霸王再世,这世上能以力破阵的武将,本官只听过汉初的项羽有此神力。”
李骁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没有什么回应。
韩都督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问了一个席上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李将军此次回京,陛下必然大加封赏,将军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一出,满座皆静。
属官们端著酒杯的手都顿住了,乡绅们交换着眼神——谁都知道这不是一个闲聊的问题。
生擒敌国可汗的功劳,封侯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这还不是唯一的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