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利的大黑马确实快,四蹄翻飞间每一次腾跃都蹿出两丈有余,鬃毛在疾风中拉成一条直线。
但李骁的大宛马也不慢,这匹程咬金珍藏在马厩中最精良的坐骑,脚力丝毫不逊,耐力甚至更胜一筹,两匹马之间的距离在缓慢但不可逆转地缩短。
颉利伏在马背上,风灌进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不敢回头,但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那个声音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都是追着别人跑,从来没被人追成这样。上
一次被唐军追着跑还是在阴山,那一次追他的是李靖,这一次追他的是李靖的儿子。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半人高的巨石被那个年轻人举过头顶,砸在地上震得地面开裂。
那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事,草原上最勇武的勇士也举不起那样的石头,能举起那种石头的不叫人,叫怪物,而他正被那个怪物追着跑。
追出十里,前方出现了一条河。
河面宽约二十余丈,水流不算湍急,但正值春季融雪,水位涨高了不少,最深处能没到马腹。
河对岸是连绵的丘陵,长满了低矮的灌木,颉利看到这条河时心中骤然一松——他有生路了,骑兵渡河速度大减,一旦入水马就跑不快,等于成了活靶子。
但如果他先过了河,李骁被河阻隔,哪怕只是耽误片刻,他就能钻进对岸的丘陵地带,到那时候再想追就难了。
颉利策马冲入河中,大黑马踏水而行,溅起的水花淹没了马腿和马腹,河底的卵石被马蹄踩得哗哗响。
冰凉的河水浸到他的靴子和裤腿,他咬牙催马,大黑马奋力泅渡,终于在河对岸踏上了实地。
上岸后颉利调转马头,回头看去。
他以为会看到李骁勒马停在河边望河兴叹的画面,但他看到的不是。
李骁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大宛马冲到河边,前蹄高高抬起,然后轰然落水,砸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李骁伏低身体,明光铠溅满了河水,但他握著马槊的手纹丝不动,大宛马在河中奋力前进,河水从马腹两侧劈开,形成一道白色的水线。
颉利愣了一下,随即狠狠抽了马屁股一鞭,继续往北跑,但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已经让两匹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将近一半。
李骁策马上岸,大宛马抖了抖鬃毛上的水珠,撒开四蹄继续追击。上岸后双方的距离只剩五十步。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颉利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拔出弯刀,深吸一口气,将肺里灼热的空气尽数压下去,眼中的慌乱反而消失了。
他是颉利可汗,是东突厥的王,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不能被人从背后像杀一条狗一样砍倒。
他猛地一拽缰绳,大黑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离地,在空中打了个转,然后朝李骁迎面冲去。
两匹马在旷野上对冲。
颉利的弯刀高举过头,这是草原骑兵最擅长的迎面斩,靠着马速加成一刀下去能把人连盔带头劈成两半。
他瞄准了李骁的脖颈,这一刀倾注了他剩下的所有力气和愤怒。
李骁没有拔刀,他手里只有那杆精钢马槊,两马相交的瞬间,他双手握槊,槊锋从下往上斜挑,精准地砸在颉利弯刀的刀锷上。
刀锷是弯刀最脆弱的地方,槊锋砸上去的力道通过刀锷传到刀柄再传到颉利的手腕上。
颉利整条右臂当场发麻,弯刀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在十步外的泥土里。
一刀一槊,一招。
颉利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李骁的第二槊已经到了,这一槊不是刺,是横扫。
槊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颉利坐骑的两条前腿膝盖上方三寸处——那是马腿最脆弱的位置,骨头外面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和筋。
咔嚓一声脆响,大黑马的前腿从中间折断,白骨刺破皮毛露了出来,战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前蹄一软,整个马身向前倾倒。
颉利从马背上摔了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金盔从头上脱落滚到一边,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去够那把弯刀,但浑身散了架一样疼,右手手腕肿得老高,完全使不上力气。
他刚撑起半个身子,一道冰冷坚硬的触感抵住了他的胸口。
精钢马槊的槊锋。
李骁策马立在他面前,明光铠上淌著河水,混合著尘土的泥水从甲片缝隙中滴下来。
他的脸隐在明光铠的护颈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愤怒,也没有胜利者的骄狂,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